《尘蝶浮》第十二章 惊雷
蓝曦臣在祠堂已经跪了一日一夜。
青石板传来的寒意渗入膝盖,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。香烟袅袅,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氤氲中显得格外肃穆沉重。他脊背挺得笔直,是自幼刻入骨血的风仪,可微微低垂的眼睫下,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纷乱与疲惫。旧伤未愈,又添久跪之痛,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就在这时,祠堂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弟子恭敬的通传:“启仁先生,云梦江氏江宗主来访,说是……听闻泽芜君伤情,特来探视。”
蓝曦臣猛地抬头,温润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更深的忧虑。江澄?他怎么会来?叔父本就……
江澄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口。他依旧是那副眉眼凌厉的模样,只是今日,那紫衣银铃带来的不是往日的不耐,而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急切。他先是对着上方面色沉凝的蓝启仁,依着晚辈礼,略显生硬地拱了拱手:“蓝先生。” 纵然如今已是一宗之主,面对昔日的老师,江澄终究保留着一分基本的敬重。
礼毕,他的目光立刻落在了跪在冰冷地上的蓝曦臣身上。看到那人苍白憔悴的脸色,挺直却难掩虚弱的背影,江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原本打定主意不再掺和蓝家之事,可一想到蓝曦臣身上未愈的内伤,又在这冰冷地上跪了这么久,那句“我们是好友”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既是好友,岂能坐视不理?
当下,他也顾不得更多,几步走到蓝曦臣身边,眉头紧锁,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恼火,弯腰伸手就去扶蓝曦臣的手臂,语气是惯有的直接,却透着关切:
“蓝曦臣!你伤还没好利索,在这儿跪什么跪!起来!”
蓝曦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,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温暖而坚定。他下意识地顺着那力道想要起身,膝盖却因久跪而麻木刺痛,让他身形微微一晃。
“江宗主!” 蓝启仁沉声喝道,脸色更加难看,“此乃蓝氏祠堂,曦臣正在受罚,请你自重!”
江澄动作一顿,却并未松开扶着蓝曦臣的手,转而看向蓝启仁,语气带着不解和愤懑:“蓝先生!即便有错要罚,也需顾及他的身子!他内伤未愈,再跪下去岂不……”
“江宗主!” 蓝启仁打断他,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核心,“老夫只问你一事!曦臣额间抹额,可是你动手触碰过?!”
此言一出,祠堂内空气瞬间凝滞。
江澄被这突兀而严厉的质问弄得一怔,下意识地就想反驳这莫名其妙的关注点。他回想起山洞中的情形,心中恼火更甚,脱口便道:“是!我碰过!当时他……”
“晚吟!” 跪在地上的蓝曦臣猛地抬头,急声打断了他!他脸色煞白,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、阻止,甚至带着一丝恳求,紧紧抓住了江澄扶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腕,力道之大,让江澄瞬间感受到了他指尖的冰凉和颤抖。“别说了……求你……” 最后两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沉重的分量。
江澄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和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彻底弄懵了。他看着蓝曦臣眼中那近乎绝望的阻止,又抬眼对上蓝启仁那仿佛能洞穿一切、蕴含着雷霆之怒的眼神,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——“当时他伤重系不上,我看着麻烦就帮他摘了重系了一下”——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就算再迟钝,也终于意识到,这“抹额”之事,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。而蓝曦臣此刻的反应,更是在无声地告诉他:不要承认,至少,不要在此刻、以这种方式承认。
蓝启仁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,尤其是蓝曦臣那急切阻止的模样,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。他痛心疾首,看着江澄,声音因极度失望和愤怒而发颤:“江晚吟!你……你果然……你可知那抹额意味着什么?!非父母妻儿不可触碰!你……你竟敢……你置曦臣于何地?置我蓝氏家规于何地?!”
江澄彻底愣住了。“非父母妻儿不可触碰”……这规矩他年少时似乎听过,却从未放在心上。此刻被蓝启仁以如此沉痛愤怒的语气质问,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惊。他张了张嘴,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蓝启仁,又看看跪在地上、面色灰败、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蓝曦臣,一时之间,竟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“我……” 他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出去!” 蓝启仁指着祠堂大门,对江澄厉声喝道,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驱逐之意,“立刻离开!这是我蓝氏家事!”
江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他看了一眼蓝曦臣,那人依旧低着头,紧抿着唇,不再看他。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——有被误解的愤怒,有对蓝曦臣处境的心疼,更有一种闯了祸却不知如何收场的茫然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。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对着蓝启仁的方向草草拱了拱手,转身大步离去,背影僵硬。
祠堂内,只剩下蓝启仁沉重的喘息和弥漫的失望,以及蓝曦臣长跪于地、仿佛承担了所有重量的孤寂身影。
香烟依旧袅袅,却再也无法抚平这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。1
江澄这下捅大娄子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