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,听竹院的窗棂被落日染成一片暖橘色。
案上摊开厚厚一叠内宅账目,纸页泛黄,墨字密密麻麻。
沈烬霄垂眸,指尖逐行扫过账本,晚翠立在一旁,屏息静气伺候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沈烬霄指着一页账目,声音压得很低,“府中采买绸缎,市价一匹上等云锦不过七两银子,账本上记的却是十两。多出的三两,去哪里了?”
晚翠凑上前细看,眉头紧锁:“这……这差价也太大了。难道是管事从中克扣,中饱私囊?”
“不止。”沈烬霄又翻到另一本,“清芷院每月份例,本就按照庶女规制发放,可这里有多笔额外的银钱、绸缎赏赐,没有经过老夫人的手,是私下调拨过去的。”
“这些钱财,一部分是沈清柔私下挪用,一部分,是府里管事看她得宠,刻意讨好,故意多给好处。”
沈家内宅看似规矩森严,实则早已积弊丛生。管事婆子们看人下菜碟,谁得宠便偏向谁,仗着账目模糊,肆意捞取油水。
前世的沈烬霄,对这些一无所知。她只守着自己的一份月例,安分度日,任由旁人暗中侵占本该属于嫡女的资源。
如今手握账本,这些藏在纸页之下的龌龊,尽数暴露在她眼前。
“小姐,那我们要不要立刻把这些问题禀报老爷?”晚翠问道。
沈烬霄轻轻摇头。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
“账目漏洞牵扯的人不少,上到管家,下到采买婆子,盘根错节。若是贸然全部捅出去,会一下子得罪府里大半管事。他们抱团抵抗,反而会让我们寸步难行。”
“我要做的,不是一下子把所有人全部打倒。而是分清谁可用,谁该除。”
她拿起笔,在纸上一一记下疑点:哪些账目虚高,哪些人经手过银两,哪些人暗中偏袒清芷院。
“这些记下来,是我们日后的筹码。眼下,先收拢人心。”
沈烬霄抬眼看向晚翠:“府里的下人,大多趋利避害。今日正堂一事,已经让不少人看清,我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有些人,心里已经开始动摇。”
“我们要拉拢那些老实本分、被欺压的下人,孤立那些一心向着沈清柔的人。”
正说话间,门外传来轻叩声。
是负责听竹院洒扫的老仆刘妈。
刘妈五十余岁,为人忠厚,平日里谨小慎微,从不参与内宅争斗,只是安分干活。今日正堂的风波,她也听闻了。
“小姐,奴婢有事求见。”
沈烬霄抬眸:“进来。”
刘妈推门而入,手里捧着一个布包,神色局促不安,进门便屈膝行礼。
“小姐,奴婢有一事,想跟小姐禀报。”
沈烬霄示意她起身:“但说无妨。”
刘妈咬了咬牙,才缓缓开口:“回小姐,前些日子,二小姐院里的丫鬟,曾私下找过奴婢,给了奴婢碎银,想让奴婢平日里多留意小姐的起居饮食,但凡小姐有什么动静,都要报给清芷院。”
“奴婢当时没有收下银子,也没有答应。只是一直不敢声张,怕惹祸上身。今日听闻正堂之事,奴婢心中惶恐,思量再三,还是决定告诉小姐。”
说完,她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小包碎银,正是当初沈清柔那边送来的。
晚翠闻言,心中一震。
原来沈清柔的眼线,不止春桃一个。
沈烬霄神色平静,目光落在那包碎银上,没有半分震怒。
“你没有收下,也没有替她做事,足见本心。”
刘妈垂着头,满心忐忑:“奴婢只是一介下人,不敢掺和主子之间的纷争。只是怕日后若是被二小姐知晓我不肯顺从,会遭报复。”
沈烬霄淡淡开口:“你不必害怕。今日你肯前来坦白,便是对我有一份诚心。往后在我院中,安心做事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她伸手,将那包碎银推回去:“这银子,你拿着。不是收买,是赏你的。往后若是再有人找你打探我院中消息,不必硬扛,只需回来告知我即可。”
刘妈一愣,万万没有想到沈烬霄会这般待她。
往日的嫡小姐虽和善,却与下人保持距离。如今的沈烬霄,处事通透,待人有度。
刘妈眼眶微微发热,连忙躬身道谢:“多谢小姐体恤!奴婢定不负小姐信任!”
送走刘妈,晚翠感慨道:“小姐,刘妈这般老实人,难得。有她在,院里又多了一双眼睛。”
“只是,沈清柔禁足三日,还在暗中布局。”沈烬霄指尖摩挲着账本边角,“春桃那边,依旧在替她传递消息。我放出的示弱假象,已经传过去了。”
“我猜,禁足这三日,沈清柔不会乖乖反省。她一定会想方设法,再次动手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春桃回来了。
她方才借着出门取物件的由头,偷偷跑去清芷院,把沈烬霄说的“身心疲惫,打算静养不争”的消息,带给了禁足中的沈清柔。
春桃走进屋内,神色装作如常,躬身回话:“小姐,方才外面传来消息,二小姐在清芷院闭门不出,整日闭门读书,看起来确实在自省。”
沈烬霄抬眼,淡淡瞥她一眼,顺着她的话往下说:“但愿她是真心悔过。我这几日身子倦怠,也不想再掺和府里纷争,往后少去正堂,安安稳稳休养便是。”
春桃心中暗喜,暗自笃定,沈烬霄果然被今日之事打击,锐气尽消。
她连忙应下:“小姐说得是,身子最为要紧。奴婢会好好伺候小姐休养。”
待春桃退下,晚翠低声道:“小姐,春桃信了。”
“信了就好。”沈烬霄唇角勾起一抹冷浅弧度,“猎物以为猎人已经收起弓箭,便会大胆露出獠牙。”
“沈清柔被禁足,手中人手受限,可她不会坐以待毙。她接下来的算计,多半会借由府中其他下人来动手。”
“我们守好防线,静待她出招。”
夜色渐浓,月色漫过庭院。
清芷院之内,禁足的沈清柔,正坐在窗前,面色阴鸷。
听着春桃带回的消息,她指尖紧紧攥住绣帕,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。
沈烬霄想就此蛰伏?
休想。
今日她当众丢尽脸面,受了禁足责罚,这笔账,她必定要加倍讨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