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气氛僵至冰点。
沈敬之眉头紧锁,看着态度强硬、寸步不让的嫡女,心底生出一丝陌生。
以往的沈烬霄,温顺听话、恪守孝道,他只需稍加训斥,她便会低头退让。
可今日,她脊背挺直,眸光清冷坚定,没有半分怯弱,字字句句有理有据,气场沉稳得完全不像十六岁闺阁少女。
“验毒?”沈敬之沉声道,“不过姐妹间一点误会,何必闹得如此难看。”
他依旧习惯性和稀泥,想压下此事,保全沈清柔,维持府中表面和睦。
沈清柔立刻抓住机会,垂泪上前,柔弱至极:“爹爹,都是女儿不好,惹姐姐不快。女儿知错了,求爹爹莫要再为难姐姐,此事就此揭过吧。”
她越是大度退让,越显得沈烬霄咄咄逼人、心胸狭隘。
周围仆妇纷纷低头,暗自议论。
老夫人脸色更是难看:“你看看清柔!再看看你!同为沈家女儿,品性格局,高下立判!”
所有人,都在逼着沈烬霄认错服软。
若是从前,她早已被逼得狼狈低头。
但此刻的沈烬霄,眼底无半分慌乱。
她抬眸,声音清冽,响彻整座正堂:
“爹爹、祖母。”
“今日之事,看似小事,实则是底线。”
“我沈烬霄身为沈家嫡长女,爱惜家族名声,更爱惜自身性命。”
“若今日我无端受毒、隐忍不发,明日便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今日一碗糖水无人追责,来日府中人人皆可害我。”
“和睦,从来不是一方忍让换来的,是是非分明换来的。”
掷地有声!
满堂瞬间鸦雀无声。
沈敬之瞳孔微震,第一次正视自己这位久被忽视的嫡女。
沈烬霄不待众人反应,直接冷声吩咐:“晚翠,回听竹院,取那碗糖水,再请府中坐堂大夫即刻前来。”
晚翠应声:“是!”
无人敢拦。
沈清柔双腿微微发颤,心底恐慌疯狂蔓延。
完了。
她最害怕的局面,终究还是来了。
片刻之间,晚翠捧着海棠瓷碗快步归来,府中王大夫紧随其后。
王大夫是沈家御用医者,为人公正、医术扎实,从不说虚言。
“老夫人、老爷。”王大夫躬身行礼。
沈烬霄抬手,直指瓷碗:“劳烦大夫查验此碗糖水,看看其中是否掺有寒凉药草、隐匿毒性。”
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在碗中。
沈清柔面色惨白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几乎嵌肉。
她不断自我安慰:寒草无毒死人之效、药性极淡,寻常大夫未必能查出来……
可她心底清楚——
能调隐性慢毒的医者,一眼可辨。
王大夫取过小瓷碗,凑近观色、闻气,又轻轻蘸取一点浆液置于指尖细品。
片刻。
他神色微凝,抬眼郑重开口:
“回老爷、老夫人。”
“此糖水甜香之下,暗藏寒草细碎粉末。”
“寒草性极寒凉,微量无伤常人,但若长期、多次摄入,会淤积气血、损伤脾胃、耗损本源元气。”
“体弱之人久服,会常年畏寒、体虚乏力、精神萎靡、日渐孱弱。”
一语落地!
轰!
满堂哗然!
所有人瞠目结舌,齐刷刷看向沈清柔!
真的有毒!
真的是二小姐故意下毒!
老夫人脸上的慈爱、偏袒瞬间僵死,眼神骤变,震惊、震怒交织在一起。
沈敬之瞳孔骤缩,猛地转头看向沈清柔,声音冷厉:“清柔!此事当真?!”
沈清柔浑身发抖,泪水瞬间崩落,彻底慌了神。
“不、不是的!我不知道!我真的不知道!”
她慌乱跪地,哭得梨花带雨,拼命摇头狡辩:
“我只是按照寻常糖水配方熬制!我从未放过什么寒草!定然是食材不干净、或是器皿沾染!绝非女儿有意!爹爹,女儿冤枉!”
她飞速反应,立刻甩锅,绝不认罪。
沈烬霄静静立在原地,冷眼俯瞰她的狼狈疯癫,心底毫无波澜。
果然。
沈清柔永远擅长卖惨、狡辩、推卸一切罪责。
沈烬霄淡淡开口,字字诛心:
“食材不干净?器皿沾染?”
“寒草并非寻常食材,寻常市井糖水、食材根本不会自带。”
“且寒草性寒微苦,极少入甜食,何来沾染一说?”
“更何况。”
她眸光骤然锐利,直击沈清柔心底破绽:
“方才在我院中,我邀你同饮此碗糖水,你百般推脱、誓死不碰。”
“若你不知情、无毒无愧,为何不敢饮下自己亲手熬制的糖水?”
一句话!
直接封死所有退路!
沈清柔瞬间语塞,大脑空白,再也找不出半句辩驳之词。
是啊!
无毒为何不敢喝?
无心为何百般躲闪?
满堂众人眼神彻底变了。
先前同情、怜悯、非议沈烬霄的目光,此刻尽数化作鄙夷、寒意、看清。
真相昭然若揭。
不是嫡姐刻薄善妒。
是庶妹伪善下毒、用心歹毒、常年扮可怜害人!
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脸面火辣辣的疼。
方才她当众训斥嫡孙女、偏袒庶女,此刻简直是当众被打脸!
丢人!荒谬!糊涂!
沈敬之脸色铁青,怒火翻涌,厉声呵斥:
“沈清柔!你可知罪!”
沈清柔瘫软在地,泪水糊满脸颊,再无半分温婉懂事模样,只剩狼狈恐惧。
她知道,今日人设彻底崩裂。
她苦心经营数年的温柔善良、乖巧无辜,一朝尽毁。
而自始至终。
沈烬霄身姿亭亭玉立,神色平静淡然,不争不吵、不躁不怒。
明明是受害者,却最端庄、最沉稳、最体面。
高下立判!
沈烬霄适时上前一步,声音清冷柔和,却拿捏分寸、掌控全局:
“爹爹,祖母。”
“二妹妹或许是受人蒙蔽、无心之失。”
“寒草不夺人命,只是伤身,并未酿成大祸。”
“念在姐妹一场,女儿不愿深究,也不愿此事外传辱没沈家门楣。”
“只需二妹妹闭门思过三日、自省己身,往后安分守己、谨守本分,便可作罢。”
此话一出。
所有人彻底折服。
受害的嫡姐大度宽容。
害人的庶妹阴险歹毒。
格局、心性、气度,天差地别!
沈敬之看着眼前从容通透、进退有度的嫡女,心底第一次生出浓重愧疚。
他这些年,究竟瞎了多少年!
老夫人满脸羞愧,不敢再看沈烬霄一眼。
而跪在地上的沈清柔,死死攥紧拳头,眼底恨意疯狂滋生——
沈烬霄!
你故意的!
你先拆穿我、毁掉我,再装大度显格局!
你就是要踩着我,风光立威!
这一瞬。
沈清柔心底,对沈烬霄的极致嫉恨,彻底生根发芽。
棋局,彻底逆转。
沈烬霄平静垂眸。
这只是第一笔账。
前世五年蚀骨之痛、灭门之恨。
来日方长。
她会,一一清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