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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乔麦下山了

寂麦青青

乔麦发现师傅最近是瘦了,而且瘦得厉害,不是那种慢慢瘦下去的,是肉眼可见地往下垮。原本合身的道袍现在挂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会往后飘。师傅走路也比以前慢了许多,从房间走到院子中间总要歇上两回。

她问过几次,师傅都说没事,年纪大了,很正常。

乔麦不信这个说法,但她没有办法。师傅这个人,他不想说的话,你就是拿钳子也撬不开他的嘴。

那天早上,乔麦在院子里晒被子。点点趴在她肩上晒太阳,眯着一双绿豆大的眼睛,看起来十分享受。

师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,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。

“麦麦,过来。”

乔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走了过去。师傅看了她一眼,转身又进了屋。乔麦跟进去之后发现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,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,床上的被子也已经叠好了,窗户开着,有风吹进来,窗帘在轻轻地晃动。

师傅坐在床沿上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下。

乔麦坐下了,她觉得师傅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劲,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
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。

“你到道观那年,是五岁。”

乔麦点了点头。

“你爹把你放在门口,敲了门就走了。我开门的时候,你坐在台阶上,穿着一件红花袄子,手里攥着半个饼。”

乔麦没有说话。五岁之前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留在脑子里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在看东西。

“你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”师傅说,“那年闹饥荒,村里饿死了不少人。他能把你送到我这里来,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了。”

乔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
“我不怪他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你不怪他。”师傅说,“你从小就懂事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”

乔麦抬起头想说点什么,可她看见了师傅的脸,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。

师傅靠在床头,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不少。他歇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。

“我叫你来,是有几件事情要交代给你。”
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递到乔麦面前。玉佩不大,只有掌心大小,通体是碧绿色的,上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,看起来像是符文,又像是某种图案。拴玉佩的绳子已经旧了,磨损得非常厉害,但玉佩本身保存得很好,看得出来是经常被人拿出来擦拭的。

“这块玉佩,你收好了。”

乔麦接了过来,入手只觉得温润,分量也沉甸甸的。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上面刻着一个字,笔画有些模糊,辨认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字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
“是一块护身的玉佩。”师傅说,“跟了我很多年了,现在我把它给你了。”

乔麦握着手里这块玉佩,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师傅从来没有给过她什么东西,从小到大,她穿的用的全都是道观里现成的。他说“给你”,基本上就等同于“你先拿着用”。可这一次,他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。

“师傅,你到底怎么了?”

师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
“道观以后可能会有危险,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”

乔麦愣住了。

“为什么不能待了?”

“我算过一卦。”师傅说,“卦象不好。”

“什么卦象?”

师傅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看着窗外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
“这世道是要变了。”他语气沉重道,“我能感觉到。灵气在消退,地脉在移位,山里的妖兽比以前活跃了很多。这些东西全都是有联系的。”

“那我更不能走了。”乔麦道,“那道观怎么办?你怎么办?”

“道观你不用管。”师傅说,“我自有安排,你只管下山去就是了。”

乔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堵得厉害。她攥着手里的玉佩,指节都发了白。

“师傅,你跟我说句实话,你是不是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,因为她说不出口。

师傅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。

“人总是要走的。”他说,“我活了这么多年,已经够了。”

乔麦的眼眶红了。她咬着嘴唇,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我不走。”

“你必须走。”

“我不走!”她的声音大了许多,带着一丝颤抖,“道观就是我的家,你就是我师傅,我哪儿也不去!”

师傅看着她,没有再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乔麦的头,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力道却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一样。
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道,“也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。”

乔麦低着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又掉了一滴,她又擦了擦,然后干脆不擦了,任由眼泪往下淌。

点点趴在她肩上,安静地缩着脑袋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师傅把手收了回去,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很轻很浅,像是随时都会断掉一样。
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别回头。”

乔麦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
过了好一阵子,她才站了起来。

她把玉佩挂在了脖子上,贴身放好。然后她跪下来,给师父磕了三个头。

第一个头,她磕得很慢。

第二个头,她磕得更慢。

第三个头,她磕下去之后停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。

师傅没有睁眼。

乔麦站起来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师傅,我走了。”

她身后没有任何回应。

她迈过门槛,走进了阳光里。

那天傍晚,师父走了。

乔麦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。点点趴在她旁边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晚霞很红很红,像是半边天都在燃烧。

乔麦坐了很长时间,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。

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李。

第二天一早,乔麦背着一个包袱站在了道观门口。

点点趴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。

“走吧。”乔麦道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道观。大门紧闭着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探出墙来,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屋顶上那只公鸡站在那里,没有叫唤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
乔麦收回目光,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山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
这条路通向山外,通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