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溪州,州城。
清越皂坊的货品,借着零散小贩、巷弄小铺悄悄流通开来。
没有锣鼓喧天的开张,没有醒目的商号牌匾,就靠着百姓口口相传。不少妇人偶然买到一块,用过之后便知质感出众,四处打听求购。短短半月,暗流涌动的民间需求已经悄然涨起。
可裕和祥的反击,来得极快。
陆秉谦不愧是深耕地方数十年的老商贾,手段老道,绝不做触犯刑律的险事。
短短二十余日,裕和祥便推出自家仿制的新式皂块。外形模仿冷制皂,色泽温润,花香浓烈,外观看着几乎可以以假乱真。
依托裕和祥遍布全州的铺面网络,直接大幅降价,售价压到比清越皂还要低两成。
大街小巷,裕和祥的伙计四处吆喝。
“裕和祥新式香皂,物美价廉!不必远赴府城求购外来货色!”
同时,之前下达的渠道禁令依旧生效。但凡有规模的杂货脂粉铺子,依旧不敢公然售卖清越皂坊货品。
一时间,临溪州市场陷入激烈的低价混战。
不少普通百姓,分不清二者内里工艺差别,只看外表相似、价格更低,纷纷转头选购裕和祥的货品。
赵虎身在临溪州,每日收集市面情报,书信一封接一封送回府城。
“公子,眼下局势棘手。裕和祥铺点多,价格低廉,普通百姓贪图便宜,我们零散的销路被挤压。不少小贩迫于压力,也不敢继续售卖我们的货。市面上还出现不少仿冒次品,打着清越皂坊名号售卖,败坏口碑。”
“陆秉谦很聪明,不与我们当庭对峙争辩,就用货品、价格、铺面网络慢慢耗。”
府城总号二楼,林越摊开书信,细细阅览。
沈怀安是明刀刺杀,图一击致命;陆秉谦打的是消耗战,依托本土体量优势,用低价仿品稀释市场,拖垮外来商户。
硬碰硬跟着降价,是下下之策。
一旦卷入无休止的低价厮杀,原料成本摆在那里,持续降价只会不断压缩利润。若是为了压低售价再去缩减原料品质,便等于亲手毁掉清越皂坊立身的根本。
“不能跟着他打低价。”林越对着帐下伙计缓缓说道,“陆秉谦要拼廉价大路货,那我们便不和他在这一条赛道死磕。大路货他占优势,那我们就做他做不出来的差异化。”
他脑中快速梳理对策。
裕和祥的仿制皂,只求形似。为压低成本,依旧沿用老一套高温熬制,香料多用廉价香精,省略漫长熟成工序。成品看着好看,依旧逃不开洗后紧绷、香气刺鼻的老毛病。
陆秉谦追求走量,大批量统一生产,不会细分不同人群肤质需求。
林越当即写下回信,快马送往临溪州赵虎手中,定下几条方略。
第一,划分产品层级,不再一味拼低价。
保留一部分平价基础款,供给市井普通百姓,但绝不主动降价内卷。不再靠低价抢夺市场,转而强化用料说明,教会百姓分辨皂品好坏:看泡沫细腻度、看洗完肌肤是否紧绷、闻香气是天然淡香还是香精冲鼻。让顾客学会自主辨别优劣。
第二,开发细分定制款,打出差异化。
针对临溪州本地情况,开发数款特色皂品:
- 针对劳作百姓,添加艾草成分,舒缓手部干裂粗糙;
- 针对孩童娇嫩肌肤,减淡香料,牛乳配方,温和低刺激;
- 面向富家女眷,使用本地山间珍稀花草,做香气雅致的高端款。
裕和祥一心冲量大路货,根本不愿意花费成本、工时去做细分配方。这便是我们的突破口。
第三,扎根本地供应链。
加速和临溪州周边乡村农户签约,定点收购艾草、野茉莉、牛乳等原料,就地小作坊分装加工。减少长途货运损耗,稳住成本,同时拉近和本地农户的联结。
第四,严打仿冒假货。
每一块货品刻印极细微的隐秘暗记,安排可靠人手游走街市,专门甄别假冒清越皂坊的劣质货。遇到小贩售卖假货,不强行冲突,当众现场拆皂对比,演示泡沫、香气差异,让百姓一眼分清真假。
书信送出之后,临溪州这边迅速执行。
赵虎依计行事。
市面上,裕和祥依旧靠着低价,占据大量普通客流。但慢慢出现变化。
很多百姓买过裕和祥便宜皂,回家用过后,依旧是老问题:洗手之后干燥紧绷,敏感皮肤发痒。
而清越皂坊新推出的艾草皂,深受田间劳作、日日洗衣干活的平民喜爱。不少农妇双手裂口粗糙,连续使用之后,干裂得到缓解。孩童牛乳皂,更是被不少家中有幼童的人家争相寻觅。
同样是皂,别人只做一款通吃所有人,清越皂坊却分出不同人群的需求。
口口相传的口碑,再度一点点生长出来。
不少用过两种货品的百姓,心里渐渐分出高下。
“裕和祥是便宜,可洗着手难受。”
“家里孩子皮肤嫩,只能用那一款牛乳皂,贵一点也值得。”
高端花草款,则被城中富家宅院悄悄接纳。富家夫人不在乎区区差价,更看重使用感受。她们不在乎街边大铺有没有售卖,专门托人寻到流动的客商,私下订货。
如此一来,就算主流大商铺依旧被裕和祥封锁,可民间需求拦不住。平价基础款稳住基本盘,特色细分款开辟独属于自己的市场,避开正面低价厮杀。
消息传入裕和祥总号。
厅堂之内,陆秉谦听完管事的回禀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脸色并不轻松。
“不跟着降价,反倒做起细分品类。这个林越,倒是很懂得避实击虚。”
管事躬身说道:“东家,要不我们也跟着模仿,同样推出艾草、牛乳的皂品,把他们的特色也抢过来。”
陆秉谦微微摇头。
“可以仿制样子,仿制不了内里的工艺。我们匠人习惯高温急制,就算加上艾草牛乳,皂化、熟成的环节跟不上,成品效果依旧差一截。大批量作坊,也不适合做多品类小批量生产,成本会大幅上涨。”
他心里清楚,冷制皂整套工艺的内核,自己手下匠人始终没有吃透。徒有外形,内核难仿。
“硬拼货品,我们占不到上风。”陆秉谦沉思片刻,眼中闪过算计,“既然货品之上难以压制,那便换个战场。下月临溪州举办本地商贸集会,全州各行商户齐聚。到时候,我邀林越前来临溪州赴会。”
“明面上以商会交流的名义,设宴款待。我要联合周边数州行会主事,定下跨州商事规约。若是规约敲定,外来商号进入本地,就要缴纳高额入行供奉。”
“用行会规约,用商事规矩,来限制外来商号扩张。”
不靠刺杀,不靠货品厮杀,借用行会规则,筑起制度高墙。
这一招,比低价竞争更加棘手。
书信再一次传回府城。
林越读完赵虎送来密报,神色凝重。
陆秉谦这一步,已经跳出货品比拼,想要从规则层面锁死向外扩张的道路。
不去赴会,便会被视作怯场,各行会便会顺理成章推行对外来商户不利的规约。
若是赴会,孤身踏入陆秉谦的地盘,又是一场危机四伏的博弈。
窗外晚风拂过铺面牌匾,清越皂坊鎏金大字静静发光。
从府城走到临溪州,对手已然从凶恶的狂徒,变成精通规则博弈的老派商界巨擘。
新的困局,已然摆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