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大院,气氛越来越紧张。
林守义把动手打人轻描淡写,归结成长辈管教顽劣晚辈。
在古代乡间宗族观念里面,长辈教训小辈,天经地义,就算动手,很多人也觉得理所应当。不少年长族人,听到这话,纷纷微微点头。
“话虽如此,小辈顶撞长辈,长辈教训一二,也算情理之中。”
“是啊,宗族里面,向来就是这个规矩。”
几声附和,传入耳中。
林越早料到对方会拿这套宗族伦理说事。
“管教晚辈?”林越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林守义,“何为管教?小辈犯错,劝诫训斥,这叫管教。闯入家中,挥棍重击后脑勺,把人打至昏迷,差点闹出人命,这也叫管教?”
“若是按照三叔这个道理,往后但凡看谁家晚辈不顺眼,都可以闯入家中,挥棍往头上打,事后只需要一句长辈教训晚辈,就可以一笔勾销?那还要官府律法做什么?”
这番反问,掷地有声。
院内不少族人,神色一滞。
道理是歪理,可细想,确实经不起推敲。
林公望眉头皱得更紧:“林越,祠堂议事,休要胡搅蛮缠。你三叔本意,是怕你守不住田产,日后欠税,牵连宗族。”
“族老,赋税,我自己能够承担。”林越不慌不忙,“半亩薄田,每年赋税数额固定。我哪怕上山采药,摆摊做工,也会足额交给官府,绝不会拖欠半分,绝不连累林家宗族。我可以当众立下誓言,若是往后拖欠赋税,田地任凭宗族处置。”
他主动抛出承诺。
此话一出,一部分族人神色松动。人家愿意立下誓言承担赋税,那宗族担心的理由,就不成立了。
林守义见局势对自己不利,心中焦急,立刻高声说道:“誓言有什么用!他一个半大娃娃,年少冲动,今日说的好听,将来反悔,谁能奈何?再说,他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,田地就算不交赋税,谁来耕种?田地撂荒,同样是辱没祖宗!”
“田地,我可以自己耕种。若是我忙不过来,我可以雇佣村里乡亲帮忙耕种,付工钱。”林越回应,“下河村有的是农户愿意做工,何须宗族插手。”
林守义被怼得哑口无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没有想到,往日那个懦弱怕事的孤儿,今日口齿如此锋利,条条辩驳,滴水不漏。
大族长林公望看向院中众人:“当日林越父母丧事,究竟是谁出钱出力?在场乡亲,有知道实情的,不妨站出来,说句公道话。”
院子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互相张望,却没有人第一时间站出来。
林守义在宗族势力不小,得罪他,日后在村子里面难免被穿小鞋。大部分人,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,不愿出头作证。
林守义脸上,重新露出一丝底气。
就在这时,院墙外面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“那丧事,我清楚。”
张伯从人群外面走了进来。他只是普通农户,并非族老,本没有资格踏入祠堂院内,可心中实在看不下去,硬着头皮跨过门槛。
“族长,各位族老。林越爹娘过世的时候,棺木,是几家邻里凑钱置办。挖坑下葬,搬抬送葬,都是我们这些邻居出力。林守义,那日只是过去站了站,既没有出钱,也没有扛活,更谈不上耗费银钱办丧事。这话,我敢作保。”
张伯话音落下,院内哗然。
有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又两个年纪偏大的农户,咬咬牙,也跟着走进院内。
“我也作证,当时丧事,林守义确实没怎么出力。”
“没错,那时候我也在场。”
接连三人出面作证。
铁证摆在眼前,林守义编织的谎言,瞬间被撕开一道大口子。
他面色涨红,恼羞成怒:“你们……你们几个,收了这小子什么好处,帮着他说话!”
“守义,说话要凭良心。”张伯直视他,“公道自在人心,我们没有拿半分好处,只是讲实话而已。”
局面彻底反转。
族老们脸色难看。
他们本是偏向林守义,可事实摆在眼前,再强行偏袒,整个宗族所有人都会看在眼里,失了公道,族老的威望也会受损。
大族长林公望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如此说来,守义,你所言丧事耗费,乃是夸大其词。”
林守义双拳紧握,心中又气又急,不甘心到手的田地飞掉。眼珠一转,又想到另外一套说辞。
“就算丧事没有花多少钱!可他一个少年,孤身一人,无父无母,难保不会在外惹祸。将来若是犯下大罪,宗族要连坐!把田地收归宗族,也是为了全族安危!”
这个理由,更是牵强。
林越嗤笑:“我安分守己,不偷不抢,不惹是非。为何就一定会犯下大罪?三叔这是凭空诅咒我犯罪?”
周围不少族人,都忍不住低声议论,觉得林守义有些胡搅蛮缠。
林公望摆了摆手,止住喧闹。他心里清楚,林守义就是贪图那半亩田地。只是同族亲人,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过难堪。
“好了。”大族长苍老声音响起,“今日祠堂议事,已然明了。田地地契,归属林越本人。林越立下承诺,按时缴纳赋税,不得撂荒田地。守义,你不得再上门逼迫抢夺田产。同族之间,应当和睦相处,不可再动手伤人。此事,就此了结。”
最终判决,站在了林越这边。
林守义浑身僵硬,万万没想到闹到祠堂,自己居然输了。满心不甘,却不敢公然违抗大族长的决断。
“爹!”林大虎不甘心低声呼喊。
林守义狠狠瞪了儿子一眼,示意他不要多言。
“好,遵从族老吩咐。”林守义咬着牙,从牙缝挤出一句话。
表面接下结果,可眼底深处,那股阴狠,丝毫没有散去。今日祠堂明面上输了,可私下里,有的是办法折腾林越。
林越心中清楚,今天只是赢下祠堂这一场争斗。
林守义心中怨恨不会消散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往后阴招诡计,绝不会少。
“多谢各位族老主持公道。”林越拱手行礼。
祠堂族会到此结束。
族老们起身,陆续离开祠堂大院。
族人们也纷纷散开,三三两两,低声讨论刚刚这场风波。不少人看向林越的眼神,已经彻底改变。从前,大家只把他当成任人欺凌的可怜孤儿,今日祠堂一番对峙,所有人都明白,这个十五岁少年,不好惹。
张伯拍了拍林越肩膀:“好小子,总算争下来了。”
“今日多谢张伯仗义出言。”林越郑重道谢。
“举手之劳。只是你要多加小心,林守义心胸狭隘,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张伯低声提醒。
“我明白。”
林越辞别张伯,独自离开祠堂。
走出祠堂,冬日阳光淡淡洒下来。保住了半亩薄田,打赢宗族第一战。
但危机远远没有结束。
想要真正站稳脚跟,不能只靠着口舌争辩。要有钱,要有实力。
兽脂边角料,皂的生意,必须尽快提上日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