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转瞬即逝。
这两天时间,林越没有闲着。
头上的伤口每日更换草药,恢复得还算不错,肿胀消退大半,只是还不能剧烈磕碰。
家中有粟米,每日煮稀粥果腹,身体力量一点点恢复。
他抽空在村子各处收集草木灰,装在数个陶罐之中,堆放在屋角,为之后试制土皂提前备好免费原料。
同时,他悄悄走访。
父母在世之时,和村里不少人家有往来。当初爹娘病逝,办丧事,哪些人出钱出力,哪些人冷眼旁观,原身记忆记得清清楚楚。
林越挨个上门,不动声色,询问当初丧事的具体花销,把一件件事情默默记在心里。
林守义对外到处吹嘘,说宗族为林越父母丧事耗费大量银钱,以此作为借口,向他索要补偿。谎言,只要找到证人,就可以戳破。
不少村民,内心其实厌恶林守义侵占孤儿家产的所作所为,只是惧怕宗族势力,不敢公开站出来,私下面对林越的询问,愿意实话实说。
张伯,还有两三户受过林家父母旧恩的农户,都悄悄把实情告诉林越。
证据,一点点积攒。
而林守义那边,这两天没有上门骚扰,却在村内舆论造势。走家串户,不断诉说林越的不是。
“那孩子,爹娘死了,心性就变坏了。”
“长辈好心替他保管田地,他反倒顶撞长辈,目无尊长,这就是忤逆!”
“小小年纪,一身反骨,今日敢顶撞三叔,来日岂不是要祸害整个林家宗族。”
流言蜚语如同潮水一般,在整个下河村慢慢扩散。
不少不明真相的老人,被说辞蒙蔽,对林越生出不满。
也有一部分村民心中透亮,知道林守义贪图家产,只是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,不愿掺和宗族内部纷争。
这就是林守义的手段。先造舆论,把帽子扣死,等到祠堂族会开启,所有人先入为主,林越百口莫辩。
转眼,到了祠堂议事这一日。
清晨,就有林家宗族的后生,来到茅草屋门口,态度蛮横。
“林越,族老传唤,去祠堂议事!快点跟我们走!”
两个林家青年,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,眼神不善。
林越放下手中陶罐,神色淡然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整理一下身上破旧衣衫,腰间别上那把缺口柴刀。
“还带刀?祠堂议事,岂容你携带兵器!”其中一个青年皱眉呵斥。
“山里打猎砍柴的柴刀而已,算什么兵器。”林越淡淡回应,“我不去山里,放在家中无人看守,丢了怎么办。”
两个青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,只能瞪他一眼,不再阻拦。
林越跟在二人身后,朝着村子正中的林家祠堂走去。
林家祠堂,青砖院墙,木门高大,院内摆放林家列祖列宗牌位,是整个下河村林家宗族最高权威之地。
平日里,只有重大事情,才会开启族会。
今日祠堂大院,已经聚满了人。
林家各户男丁,能来的基本都到场。二三十号人,站满院子。不少妇人扒着院墙门缝,探头向内张望,不敢进入祠堂院内,远远看热闹。
人群正中,几张太师椅,坐着四五位白发老者,正是林家的族老。为首的是大族长林公望,年过七十,须发花白,在宗族之中威望最高。
林守义站在族老身侧,一脸义正辞严,他的两个儿子林大虎、林二虎,就站在他身后,气势汹汹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全部落在走进院子的林越身上。
打量、怜悯、嘲讽、冷漠,各色目光交织在一起。
院子瞬间安静几分。
大族长林公望,目光落在林越身上,声音苍老,威严十足:“林越,你可知今日唤你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林越站在院子中间,孤身一人,四周全是林家族人。
他没有低头,不卑不亢,拱手行礼:“还请族老明示。”
林守义立刻上前一步,高声开口,声音故意放大,让全院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伯,各位族老!这林越,忤逆不孝!”
一开口,直接扣下大帽子。
“两年前,他爹娘染病亡故。可怜这孩子孤苦无依,我们宗族心善,我这个做三叔的,处处照拂于他。为他父母操办丧事,花钱耗费无数。看他年纪幼小,无力打理田产,好心好意,想要把半亩薄田收归宗族代为保管,免得田地荒废,欠下官府赋税,连累全族!”
“可他呢?非但不感念宗族恩德,反而恶语顶撞长辈,蛮横无理!前日,我上门好好劝说,他居然还敢出言威胁!小小年纪,心中毫无孝义长幼之分!长此以往,必定败坏门风!今日请族老们做主,惩治这忤逆小子!收回田地,交由宗族打理!”
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,仿佛林守义一心为宗族、为林越着想,而林越就是一个不知好歹的逆子。
院子里面,不少不明真相的族人,闻言纷纷点头。
“原来如此,居然顶撞长辈。”
“半大孩子,没人管教,确实容易走歪路。”
“田地给他,确实容易荒废。”
几声议论响起。
林守义脸上,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,先占据道义高地。
大族长林公望捋着花白胡须,看向林越:“林越,方才你三叔所言,是否属实?你,当真顶撞长辈,拒绝宗族照拂?”
所有视线,全部压在少年身上。
若是普通十五岁孤儿,面对这般场面,早已吓得浑身发抖,张口结舌。
可林越站在原地,神色冷静。
“族老,三叔所说,似是而非,大半皆是谎言。”
一句话,石破天惊。
全场哗然。
林守义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:“你胡说八道!”
林越抬眼,环视院内众人,声音清亮,传遍整个祠堂大院。
“第一,爹娘丧事,三叔口中所谓耗费无数银钱,敢问,你林守义,到底花了多少铜钱?买了多少棺木,置办多少祭品?请来在场乡亲,大家都亲眼所见。爹娘棺木,是邻里乡亲凑钱帮衬,张伯一众乡邻出力帮忙。三叔你,既没有出钱,也没有出力多少,何来耗费无数一说?”
“第二,田地是我爹娘留下遗产,官府地契写的清清楚楚,户主乃是我林越。我今年十五,尚未成年,但大雍律法,孤儿也有权继承自家田产。我可以交税,可以耕种,不需要宗族代为保管。所谓代为保管,不过是想把田地占为己有!”
“第三,前日上门,三叔带着两个儿子,强行逼迫我交出地契,林大虎动手,一棍子将我打晕,差点活活打死。我只是自保争辩,何来顶撞忤逆?”
话音落下,院内一片骚动。
林守义脸色铁青,厉声反驳:“一派胡言!你血口喷人!我什么时候动手打你!”
“我头上伤口,至今包扎未愈,便是证据。村中不少邻居,那日听见我家屋内打斗争吵之声,可以作证。”林越目光锐利,直视林守义。
祠堂之内,气氛瞬间紧绷。
族老们眉头紧锁,看看林越,又看看林守义。
院墙外面,围观的村民也纷纷窃窃私语。
林守义没想到,这个少年,居然敢在祠堂之上当众翻案,还把伤口拿出来说事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立刻转换说辞。
“就算那日动手有几分冲突,那也是晚辈顽劣,长辈教训晚辈!管教晚辈,何错之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