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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易子而食

山河映雪明

又是一个燥热的午后。

“爵帅,您让我查的王贵……确有问题。”

沈苍雪动作一顿:“说下去。”

“他近期经常借口外出,行踪诡秘,”彩云压低声音,“且与一个叫‘隆昌号’的粮行伙计有接触。这‘隆昌号’,是河西道一带最大的粮行之一,我怀疑……王贵上面的人,在河西道一带。”

沈苍雪目光微凝:“河西道……看来水很深。盯紧他,切记,不可暴露,不可声张,明白?还有,帮我查查隆昌号背后东家的背景。”

“爵帅放心,我知道该怎么做,还有,”彩云面露忧色,“昨日夜里,东部粮仓遭不明身份者袭击,里面是我们的备用粮,少量军粮被劫,有几个守卫受伤。”

“什么?!”沈苍雪猛然抬眼,“可看清刺客长什么样?”

“他们远看就像饿极了走投无路的灾民,但身手分明是专门受过训练的,快准狠,目标明确。得手后,毫不恋战。”

沈苍雪轻叹一声:“看来营里……确实该好好洗一次牌了,”紧接着,她话锋一转,“之前我让你查的,有关许总宪的事,可有进展?”

彩云摇摇头:“我按您吩咐,动用了京城眼线,也查了明面上的往来记录,他们二人公开场合几乎没有交集,太子殿下常去的宴饮、诗会,似乎都没有许总宪的身影。包括有时朝堂议事,也多是公事公办,未见私交甚笃的迹象。”

“没有交集?”沈苍雪微微勾唇,“暗中记录太子行踪却极力撇清关系,这本身……便是最大的疑点。要么,他在替人监视太子;要么,”沈苍雪的声音又冷了几分,“他和太子有仇。继续查。”

彩云刚欲接话,外面值守的小兵急匆匆跑入,语气担忧又急切:“爵帅,总督府那边……派人来了!就在外面候着,说是总督大人有急令,让您马上过去!那人……脸色很不好看。”

沈苍雪闻言,心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又恢复平静,甚至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嘲讽:“知道了,这便去。”

帐外,总督的亲兵队长宋锦文腰挎佩刀,面无表情地站着。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普通卫兵。见沈苍雪出来,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却毫无温度:“沈军门!我家大人有令,命您即刻前往大帐!大人对您近日行为极为不满,斥责您治下不严,处置失当,险些酿成大祸!请军门速随卑职前去领训!”此话说得毫不客气,在场所有人大气不敢出,空气仿佛凝滞。

沈苍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微微颔首,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:“好,烦请带路。”她跟在宋锦文身后,神色平静,仿佛感觉不到那无形的压迫感。彩云忧心忡忡地跟在她身后。

一行人穿过营地,很快来到总督府大帐外。宋锦文在门口停下,对沈苍雪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自己则带着两名卫兵守在外面,隔绝了内外。彩云在帐外焦急地踱步。

帐内,宋临风正背对着门口,负手而立,看着墙上巨大的舆图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

宋临风脸上并无多少怒意,更多的是凝重和些许疲惫。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沈苍雪略显苍白却依旧坚毅的脸庞。

“来了?”他声音低沉,听不出多少情绪。

沈苍雪毕恭毕敬行礼:“下官沈苍雪,参见总督大人。”

宋临风在主位坐下,直接切入正题,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和一丝不满:“前几日你营前之事,连本督都知晓了,闹得沸沸扬扬,成何体统!你身为陕甘提督,掌一方军务,安境保民乃第一要务!竟让一群手无寸铁的灾民冲击军营,你作何解释?嗯?”

沈苍雪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:“回禀总督大人,此事皆因赈济粮严重短缺且多为劣粮陈米,百姓一时绝望所致。下官已尽力安抚,并承诺必彻查粮案,给他们一个交代。至于冲击军营……下官已严令部下克制,未伤及无辜百姓一人,”她将责任尽数揽于己身,“此乃下官失察,致使民心动荡,惊扰总督大人,下官甘愿领罚。”

宋临风盯着她看了片刻,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,似乎在辨别她这话的真伪,帐内一时陷入沉寂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
半晌,宋临风才终于冷哼一声,语气依旧严厉,怒意似乎淡了些许:“说得轻巧!安抚?承诺?沈苍雪,你可知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’?空口许诺,只会让他们的失望变成更大的愤懑!你真以为他们不敢造反?”他话锋一转,带着质问,“还有那粮,竟在你我眼皮底下被掉了包!这沿途关隘、押运官吏,都是死人不成?!”

沈苍雪心领神会,立即接话:“总督大人教训的是!粮道失察,此乃下官之过!下官已责令许总宪彻查此案,务必揪出蛀虫,追回粮款!定给朝廷、给总督大人、给百姓一个交代!”

宋临风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,怒容稍霁,但语气依旧冷硬:“交代?本督要的是结果!是粮食!”他站起身,踱了两步,停在沈苍雪面前居高下地看着她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,“沈苍雪,之前的事,本督便当做没看见,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面,若再出那日那般乱子,惊扰了圣听,或让暗处那些人抓了把柄……后果是什么你比我清楚,到时可别怪老夫不保你!现在,”宋临风再次提高音量,充满不耐和斥责,“滚回去好好收拾你的烂摊子,别再让本督失望!”

沈苍雪向他深深一揖:“下官谨遵总督大人训示!定当竭力,稳住局面,追查真凶!下官告退。”

言罢,她转身,脊背依旧挺直,步伐沉稳地走出了大帐。外面等候的宋锦文见她出来,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。彩云走近,小声问:“爵帅,您没事吧?”

沈苍雪挥挥手,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疲惫:“无妨,回去吧。”

帐内,宋临风看着沈苍雪离去的方向,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重的忧虑。他坐回椅子上,手指重重按着太阳穴,方才那些话,字字都重重敲打在他自己心上。

良久,他低声唤道:“锦文,进来。”

宋锦文应声而入,恭敬垂手:“大人。”

“传密令给河西道我们的人,”宋临风的声音低沉而果决,“盯紧赵子飞和他所有往来人员,尤其是与京中方向的联系。有任何异动,不惜一切代价,立刻报我!另外,”他停顿片刻,眼中寒光一闪,“给兵部武库司去信,以‘补充陕甘军械日常损耗,预防灾民生变’为由,再调拨一批……嗯,‘可供食用’的粗粮豆料过来,要快!走最隐秘的通道。”

“是!卑职明白!”宋锦文心领神会,领命而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帐拐角。

总督府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凝滞与肃杀。然而,随着距离总督府渐远,那股刻意维持的威压感迅速被营地的真实气息所取代。

因前几日的暴乱,营门附近显得有些狼藉,被冲撞过的拒马和栅栏虽已修复,却仍带着仓促的痕迹。营前的守卫更加谨慎了些,他们脸颊深陷,眼神没有了平日里的锐利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绝望。数日的少食和高度紧张已将他们熬得油尽灯枯。

“你看,那是个孩子吧?”罗正轻轻怼了怼齐志生的肩膀,示意他向前看。

“好像是,”齐志生眯了眯眼,有些疑惑,“不过他跑那么快做甚?”

片刻功夫,男孩就跑至近前,他约莫十岁,瘦骨嶙峋,眼神带着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、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疯狂。在守卫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,猛地一推,他死死盯着里面,眼看便要冲破限制。

罗正眼疾手快抵住孩子,低喝道:“大胆!擅闯军营,你不想活了吗?”

“如今这样,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分别?!”那孩子拼命挣扎,不死心地想冲进去,罗正和齐志生犹豫地看向对方,毕竟是个孩子,他们不好真动武,但再这样下去,他们也不知是否需要上报,几息后,他动作渐渐停了下来,跪倒在地,含泪望着面前的二人,“军爷……求求你们了,再给我们点粮食吧!我娘……她已经好几日没进食了,她……她会死的!求求你们了!”他边说边一个劲儿地给他们磕头。

正当二人实在不知该如何收场时,一个面相憨厚,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兵从后面走出,他对罗齐二人道:“二位兄弟辛苦了,这里交给我吧。你们去那边巡视一圈,我刚听到好像有点动静。”

此二人本就被这孩子闹得心烦,思虑片刻后同意了:“老李,麻烦了,我们很快回来。”

李铭微微颔首,等他们离开后,看着地上的孩子,轻声问:“孩子,你叫什么?”

“小石头,”小石头紧紧抓住李铭的手,“叔叔,求求您……给我些粮好不好?就一点,可以吗?我娘……她……”小石头几乎说不下去。

李铭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:“跟我来。”

他把小石头领到了营门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,停住脚步,看着路的尽头,闭了闭眼,一滴泪从他干瘪的脸上滑落。他深吸一口气,随后转过身迅速捂住小石头的嘴,他动作并不专业,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。小石头不明所以,惊恐地瞪大眼睛,拼命挣扎。

“孩子……对不住了……你娘快不行了,可是……我的父母妻儿也已是强弩之末了,你……救救他们吧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也不想……一点点……就一点点肉……他们……就能活了……”李铭颠三倒四地想到一句说一句。

小石头眼见着他从背后掏出了一把刀,刀光闪了一下,在他眼睛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。随着刀越来越近,小石头挣扎力度也越发大。

远处的许修远看着这一幕,瞳孔骤缩,他本是欲找沈苍雪商议一下后续事宜,注意到李铭形迹鬼祟,心生疑窦,便悄悄跟了过去,没想到目睹这一切。

他没有丝毫废话,悄无声息跑过去,用尽全力从背后死死扣住李铭欲行凶的手腕,李铭吃痛不得不放开小石头,许修远顺势一把抽出那把刀,控制住他。

“住手!你疯了?!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骇、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生理性厌恶。

李铭被制服后,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瘫软下去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声音带着哭腔:“他们……他们快饿死了……真的……快饿死了……我……我罪该万死……我也不想这样啊……你们杀了我吧……杀了我吧……”

许修远听至此,按着李铭的手微微颤抖,他看着已经被吓傻了的小石头,又看向地上崩溃哭诉的李铭,再想到营外如同地狱的景象,以及自己正在追查的粮案……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窒息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双手冰冷。

这时,罗正和齐志生闻讯赶来,看到眼前这一幕,目瞪口呆。

许修远回过神来,深吸一口气,尽量维持平静,对旁边的亲兵交代:“将此人带下去,单独关押,严加看管,不许声张,更不许虐待,”许修远目光转向小石头,“这孩子……让医官去看看,给他……匀半块饼。”

“今日之事,若有人问起,就说……有人试图偷盗,已被制服,现正在反思,”许修远顿了顿,“尤其……别让沈军门知道详情。”话甫一出口,许修远都有些不解,不过很快就用若沈苍雪知道此事,或会影响救灾这样的理由说服了自己。

陈平似乎也被吓得不轻,强自镇定领命而去,看向许修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和理解。

许修远最后看了一眼李铭和小石头,眼神复杂难明,转过身,步伐沉重、甚至有些踉跄地离开了。

回到自己营帐,心情久久无法平静。他不是没见过人心险恶,可今日之情形,那赤裸裸的、被饥饿碾碎的人伦底线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反复切割着他认知的根基。

“易子而食,析骸以爨。”

原来古书所言,并非骇人听闻的虚妄。

“人在饿极了的情况下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。”

“那些金科玉律,有时才最是无用。”

沈苍雪那清冷而笃定的声音,此刻如同冰锥,狠狠凿进他的脑海,带着血淋淋的印证。

便如今日李铭之所作所为,他不是天生的恶魔,是饥饿和绝望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和伦理道德。

规则制定的初衷,本是欲为世人筑起安居的藩篱,导引有序的生活。可当天地化为熔炉,生存沦为奢望,这些曾被视为圭臬的律条,竟扭曲成了勒紧脖颈的铁链,成了隔绝生路的无形高墙,将人死死钉在名为“规矩”的祭坛上,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眼前枯萎。

这哪里还是便利?这分明是……一道将活人生生勒毙的,无形枷锁。

许修远看着桌上纷乱复杂的卷宗,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他这些日子拼命查案,某种程度上的确在协助赈灾,可是……百姓依旧处于水深火热之中,即使揪出赵子飞及其背后势力,对这些已经饿死或即将被饿死的人来说……意义何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