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“爵帅,赈灾粮到了,”彩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她看着沈苍雪眼中瞬间燃起的希望,后半句却如鲠在喉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沈苍雪刚放下的心骤然悬起,心里已猜出了七八分,“数量不够?”
彩云艰难地点了点头:“不仅是数量问题,数量……不足预期的三成,而且……多为劣粮、陈粮。”
沈苍雪的脸瞬间沉如寒潭:“百姓那边,知道此事吗?”
“我们虽还未主动告知,但……我方才过来时,已见几人悄悄在暗处窥探,现在怕是……”彩云一脸忧色,“爵帅,许总宪昨日那般笃定,现在弄成这样,我们……该如何是好?”
沈苍雪闭了闭眼,后又睁开,眸中只剩一片沉凝:“先陪我去安抚百姓,后面我去找许总宪问问究竟怎么回事。”
“好。”
营前已是一片炼狱景象,比昨日凶险百倍,张副将等人拼死阻拦,眼见百姓离军营越来越近,却顾忌着眼前多是手无寸铁、被绝望逼疯的乡民,投鼠忌器,防线在愤怒的人潮的冲击下节节后退。
“狗官!骗人!昨日还说今日必有粮,结果呢,就用这些来打发我们?!”
“就是!这点粮够你们半日口粮吗?我们一口没分到,你们怕不是内部就分完了!”
“还是说,你们私吞了一大半?”
“说!是不是你们贪墨了?”
“说话啊!”
“就是的!说话!给我们一个说法!否则,今日我们便踏平这军营!”
“对!”
“我女儿才一岁啊……就被活活饿死在你们这群见死不救的畜生手里了!” 凄厉的哭嚎撕心裂肺。
“大家静一静!静一静……”张副将声嘶力竭的呼喊被彻底淹没在滔天怒潮中。
“静什么静?!没听到都死人了吗?”
“……”
就在张副将几乎绝望之时,人群中突然有人说了句:“你们看,是爵帅来了!”
张副将听至此,猛然回头,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,这一刻,他仿佛看到了救星,快步过去,小声报告:“爵帅,现在百姓情绪激动,说什么都听不进去,这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,我来处理。”沈苍雪扫过营前黑压压、涌动着绝望与愤怒的人群,一股灼热的怒火直冲头顶,又被她死死压下。
“诸位乡亲!”她扬声,声音穿透喧嚣,“此事我必会彻查到底,给诸位一个交代!晚些时候,我会想办法,尽量把所欠粮米如数分给大家……” 这话沈苍雪自己都觉得苍白,却已是眼下唯一能做的承诺。
“晚些时候?!具体何时?又是空口白舌!何时是头?!”
“粮食变故,非我所愿,但此事牵涉甚广,请诸位信我沈苍雪一言,必先解诸位燃眉之急,”沈苍雪的目光在那个领头的人身上停了片刻,那人虽略有收敛,但明显口服心不服,眼中满是不服与挑衅,“军营重地,大家还请止步,沈某不愿对乡亲们动武,但擅闯者刀剑无眼,莫要徒增死伤!此事错在我方,我们正想办法全力补救,还请诸位再予些时辰……”
“嫂子?!嫂子!你怎么了?”此时,一声凄厉的惊叫陡然撕裂混乱。
沈苍雪循声望去,只见人群边缘,一个布衣的女子软倒在地,气息奄奄,一只枯瘦的手无力垂下。
张副将眼尖,认出了那女子,瞳孔骤然一缩,急声向沈苍雪汇报:“爵帅,那似乎是张顺兄弟的妻子!”
沈苍雪一惊,眼底闪过一丝忧虑:“速速送医!立刻派人通知张顺!”
几名小兵领命而出,沈苍雪看着被抬走的妇人,听着依然鼎沸的民怨,只觉得那声音像钝刀子割肉,一点点切割着她的神经,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向粮仓大步走去。越往里走,营前的声浪似乎被重重营帐与凝滞的空气隔绝,变得遥远而模糊,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种压抑的、带着恐惧的低声争辩,隐隐从粮车那边传来。
沈苍雪拨开前面几个茫然无措的官兵,只见许修远背对着她,颀长的身影在散落一地的霉变陈米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孤峭且充满压迫感。他并未咆哮,却字字如水锥,狠狠刺向跪在他面前、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押粮官。
“……不知情?呵,”许修远冷笑一声,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好一个‘不知情’!从京都到陕甘,三千里路,你既然都能对经手官吏十七人记得清清楚楚,为何浑然不知粮食出了问题?!还是说,” 许修远缓缓俯身,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对方,“这掉包计,在离京之时,便已开始了?说!”
“大人……大人明鉴!小的确实不知!启程时,分明全是上好的新粮啊……” 押粮官的声音破碎不堪。
许修远脸色铁青,懒得再与其废话:“押运文书何在?沿途所有交接记录,立刻给我调出来!少一页,”他语气森然,“本官立刻送你去见阎王!”
说罢,许修远挥手,让人把瘫软的押粮官带下去了。他独立原地,眉头紧锁,看着眼前霉变严重的粮米,心绪烦乱如麻。
“这便是许总宪昨日‘以项上人头作保’得来的赈济粮?”沈苍雪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嘲讽之下,是压制不住的熊熊怒火。
许修远倏然转身,强压下心中那团火,让语气尽量平稳:“军门息怒,此事是许某失职,让宵小有机可乘。我已着手调查,军门放心,定查个水落石出,给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“许总宪,”沈苍雪上前一步,凤眸灼灼,“旱灾爆发至今,已有约三百六十万人被殃及,每日病饿而亡者不计其数,已近两万五千人因此丧命,若粮食持续短缺,我毫不夸张地说,一两月内,此数必增十倍以上!你可知?!”
“军门所言,本官自然知晓。” 许修远沉声道。
“既然知晓,那本帅便直说了。如今群情激愤,朝廷指望不上,必须另想办法!” 沈苍雪的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我知你想说什么,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”许修远脸色愈发阴沉,“军粮挪用过甚,军心何安?还有那些大户,有几个愿意‘割肉’?”
“许总宪!”沈苍雪的语气也渐渐透出不耐,“营外民怨沸腾,事情只会越闹越大,真相出来了如何?当务之急应先稳住百姓,让他们看到活路!若不用军粮,总宪大人可还有更可靠的法子?” 沈苍雪目光如电,直刺许修远。
见他沉默,沈苍雪略一沉吟:“的确,单凭我一人,那些乡绅不会那么容易便答应,但……若是有人施压呢?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。”
许修远一愣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听闻太子与大人交情不错,不知大人可愿让他行个方便?”沈苍雪此言说得极其自然,仿佛真的在征求对方意见。
“沈军门,”许修远瞳孔微缩,强压下心中的疑惑与震惊,“本官与太子不过几面之缘,根本算不得相熟,沈军门何以得出方才那番话?”
“哦,既是如此,许是我听岔了,还望许总宪见谅,”否认得如此急切,反倒更说明问题,但是沈苍雪知道,这绝非是在替太子打掩护,他眼里那一瞬的厌恶不似作伪,沈苍雪心下了然,旋即决然道,“不过此事我意已决,运粮一案,本帅自会追查,许总宪若难苟同,那便办好分内之事。告辞。” 沈苍雪不愿再多说,转身离去。
“沈军门请留步。” 尽管他不知沈苍雪为何会突然提起太子,甚至觉得此人可怖,但是如今,唯有先和她拉近距离,才更容易知晓其心思。
沈苍雪脚步顿住,并未回头:“还有何事?”
“本官……”许修远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,眼底闪过那些灾民的脸,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,艰难道,“会尽力替你遮掩此事,但仅限于在朝廷新的赈灾粮下来之前的这段时间,”沈苍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猛地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,许修远看着她,沉默片刻,终是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郁的告诫,“沈军门,过刚易折,望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沈苍雪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却疏离的笑意:“本帅行事,就不劳许总宪费心了,”她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昔,“有时,那些金科玉律,才是最无用的东西。总宪大人,终有一日会明白。”
言罢,沈苍雪不再看许修远,转身离去,她需要立刻部署调用军粮一事。
“爵帅。”正走着,迎面碰上伤兵营的一名医女夏雨。沈苍雪颔首示意,正要擦肩而过之时,沈苍雪突然想起了一件事,脚步蓦地一顿。
“小雨,张顺妻子如何了?”
夏雨闻言,笑了笑,脸上荡开一丝轻松的笑意:“爵帅放心,她没事,就是惊吓加上劳累,歇息几日即可,刚醒不久,张顺哥正陪着呢,”她顿了顿,带着语气由衷的庆幸和祝福,“她腹中胎儿也无恙。”
“腹中胎儿?”沈苍雪眸光微凝。
夏雨点头,压低声音:“已有月余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苍雪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,张顺也是她的得力干将之一,他家眷无事,也能让张顺安心。她脚步未停,方向却已转向伤兵营。
沈苍雪走进伤兵营,浓重的药草味瞬间飘入鼻中。张顺妻子周君兰靠坐着,虽然气色不佳,但精神尚可。看见沈苍雪进来,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。 张顺连忙起身行礼:“爵帅……”
“不必多礼”,沈苍雪示意他坐下,目光温和地看向周君兰,“醒了就好。感觉如何?可还有哪里不适?”
“谢爵帅关心,民妇好多了,”周君兰声音轻柔,语气带着感激,“都怪民妇……身子不争气,让爵帅和大家伙儿费心了。”
张顺叹了口气,随后开口:“爵帅莫怪,拙荆她……沉着身子,本就容易乏累。今日是听说营前聚集了好多人,闹得又厉害,她在家中心神不宁,担心属下和您,所以才一时心急跑出来的。”他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。
周君兰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呐:“民妇……民妇只是怕……怕你们……”
“不必自责,”沈苍雪轻轻打断她,声音低沉下去,“此番……说到底也是我们未能周全,否则,你们此刻早该领到粮了……”她喉头微哽,说不下去,继而抬眼,目光坚定地看向夫妻二人,“纵使上头不作为,我沈苍雪也定要管!我向你们保证,定让所有人,都有饭吃!”
“爵帅,我们信您!”张顺毫不犹豫,眼神充满依赖,“粮食一事,定有办法,爵帅切莫太过忧心。”
周君兰也轻轻点头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暖意:“爵帅待我们的恩情,我们都记在心里。”
看着周君兰脸上终于浮现的一丝血色,沈苍雪心下稍安,她嘱咐张顺好生照料,随即转身,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弥漫着药草气息的伤兵营。
营前的喧嚣与混乱,此刻已如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。远处灾民临时聚集之处,隐约还有压抑的啜泣和孩童因饥饿而发出的微弱啼哭传来,但这声音在广袤的天地间,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。
沈苍雪回到帐中,立刻召集心腹。商讨、部署、争执……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决策在凝重的气氛中艰难敲定。当她终于走出帐门,想透透气时,才猛然发现,视野所及,早已不再是白昼里那灼人刺眼的景象。举目四望,唯有头顶一弯惨白如钩的新月,孤零零地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,散发出冰冷而微弱的光晕,非但不能驱散黑暗,反而将龟裂的大地映照得如同鬼域。
夜风,裹挟着尚未散尽的余热和干燥的尘土气息,拂过脸颊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“大人,那人招了,说是在途经河西道时被赵子飞以‘损耗’、‘暂扣’等名义截留克扣,换上了这些陈腐霉变的劣米,他声称……有把柄在对方手里,不得不从。”
许修远目光死死盯在手中的押运文书上,半晌,他缓缓抬首,眸中寒光凛冽:“赵子飞……”声音低沉,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里的毒刺,随后他转向陈平,“如此说来,掉包之计,便是从此处开始的?”
陈平点头:“应该是,”陈平思虑片刻,眉头紧锁,带着深深的疑惑,“大人,这赵子飞好端端的,敢对陛下钦点的赈灾粮下手,图什么呢?更何况,那人……根本就是个软骨头,我们还没怎么上手段便吓得和盘托出。这……不是自寻死路吗?”
许修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眼底的凝重几乎化为实质:“就他一人,哼,借他十个豹子胆也掀不起这样的浪,这背后,必有能左右圣心之人在撑腰!”他声音带着洞悉阴谋的沉郁,“其用心险恶,无非是想借此重创你我,尤其沈军门,待局面彻底崩溃,他再以救世主之姿粉墨登场,收拾残局,攫取权柄!继续审,撬开他的嘴,看看还能吐多少有用的东西出来!”
陈平肃然领命,他迟疑片刻,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,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开口:“大人,恕属下多嘴,您……当真打算帮沈军门瞒?一旦东窗事发,无人能置身事外啊!如今朝堂上多少人等着拉她下水,您此番……不就等同于站队了吗?”陈平又走近一步,目光灼灼地看着许修远,压低声音,意有所指地提醒,“大人,您可别忘了,陛下临行前,还特意吩咐让您……”
许修远抬手,制止了陈平后面的话,他起身,望着帐外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暗,脑中再次浮现出白日里沈苍雪说那番话时的情形,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,这属实有些让他震惊,甚至产生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其有如此担当的触动,换作是他,未必有如此魄力。
良久,他才再次开口:“你之所言,我岂会不知?我若现在就如实上报,弹劾她挪用军粮,你想过后果吗?她立刻被问责,然后呢?你也看到了,下午那些粮食放出去,虽然杯水车薪,可至少……让许多人看到了希望,没有再起更大的暴乱!这,便是她行此险招换来的片刻喘息!”
许修远深吸一口气,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:“事已至此,木已成舟,再纠结对错毫无意义。后面如何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,”他看向陈平,目光深处有一丝复杂,“再者,你以为她这般……是为了什么?收买人心?若只为保全自身,她何苦冒着这抄家灭族的风险,去填朝廷捅出来的这个无底洞?!”
“还有,”许修远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她上午没头没尾地想让我向太子借粮,实在很难不怀疑她那日是不是真看到了什么。”
“这……”陈平被这话吓得冷汗都出来了,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她还在试探,说明至少事情全貌她并不知道,咬死不认,她也不能怎么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