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二次元  圆满大结局 

边地山瘴

蛊幽封寒径

【旁白】长夜缓缓流淌,两个人各居一处,心事重重。命运已经悄悄埋下伏笔,雾锁深山之中,属于他们的故事,正一步一步,向着未知的前路缓缓前行。

一夜过后,晨雾依旧缠绕山林。

山间湿气浓重,边地特有的山瘴,随着拂晓的风四处弥漫。淡淡的瘴气无色无味,悄悄游走在林木之间,若是体质虚弱之人久曝于此,很容易头晕发热,身中瘴毒。

安迷修按照约定,天色微亮便动身前往蛊阁。夜里睡得并不安稳,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昨夜和雷狮在蛊阁的对话,那把锁着旧册的木匣,还有雷狮眼底压下去的疲惫,总是时不时浮现在脑海。

推开木屋木门的时候,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迎面扑上来。白雾像流水一般漫过台阶,沾湿了他的衣摆。空气里混杂泥土腐叶的腥气,还裹着一层若有若无、让人胸口发闷的瘴意。

刚走出木屋没多远,一阵阵昏沉就慢慢袭上脑海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头顶,每一次呼吸,胸腔都闷得不太舒服。

这些关于山瘴的知识,安迷修早就在千里之外的医书之中读过无数遍。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边地多瘴,外来之人水土不服,极易受瘴气侵扰。可书本之上的文字再详尽,也抵不过亲身站在这片群山之中的真切感受。

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有蒸发干净,缝隙之间丛生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白雾缠绕在脚踝边缓缓流动,视野被浓雾压缩得很近,稍远一点的树木都只剩模糊的黑影。

往前走了数十步,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冲击过来。安迷修脚步踉跄,身子一晃,连忙伸手攥住身旁粗壮的竹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,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。一层细密的冷汗,悄无声息渗上他的额角。

“头晕了?”

一道熟悉清冷的声音,自前方白雾里面传出来。

安迷修抬起有些发沉的眼皮,透过层层缭绕的雾气,看见雷狮立在岔路口。一身黑衣的边角已经被晨露打湿,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,手上捧着一只打磨光滑的竹药盒,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。

雷狮快步向他走来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安迷修苍白失色的脸颊上,眉峰微微收拢。

“初来大山,身体还没有适应这边地山瘴。过往许多外来求学之人,还没有来得及接触蛊医,就先栽在了瘴气这一关。”

安迷修靠着竹子,缓缓喘息了几下,试图把翻涌上来的眩晕压下去。

“无妨……应当只是一时不适,稍稍歇息片刻,我便可以继续赶往蛊阁。我不想耽误今日的课业。”

他远道跋涉而来,心中怀着研习蛊医、救死扶伤的心愿,不愿意因为环境不适就轻易懈怠。

雷狮轻轻摇了摇头,伸手打开怀里捧着的竹盒。盒内铺着柔软干草药,整齐摆放着数枚青黑色药丸,一股清冽辛香从药丸上散开,周遭那股闷人的瘴气仿佛都被驱散几分。

“这是驱瘴丸,含在舌下,不要吞咽。别硬撑。山瘴悄无声息侵入经脉,一旦在体内淤积落下病根,往后就算离开大山,也很难彻底调养痊愈。”

安迷修伸手接过一枚药丸,依言放到舌下。一股清凉的药性顺着舌根缓缓蔓延,顺着喉咙往下淌,方才头部昏沉发胀的难受感觉,一点点缓缓消散。胸口那股压抑闷堵,也舒缓了不少。

“多谢阁下费心。”

“不必道谢。倘若你直接倒下,今日的课业便无人听讲。”雷狮话语听上去依旧淡漠疏离,视线却依旧细细打量着安迷修的气色,确认他脸色稍稍回暖,才继续开口,“今日不去蛊阁内室。跟我往后山走,我带你去实地辨识,可以抵御、化解瘴毒的野生药草。纸上得来终觉浅,大山里的医术,本就生长在山林之中。”

说罢,雷狮转身迈步,向着后山密林方向走去。乳白色的浓雾在他衣袂四周流转浮动。安迷修调整好气息,跟在他身后一同走入幽深山林。

高大古树遮天蔽日,繁茂枝叶层层交错,把朝阳牢牢挡在外头,林间光线昏暗柔和。脚下厚厚的落叶铺成软毯,每一步踩上去,都会发出细碎沙沙声响。四处草木肆意疯长,繁花与毒草交错生长在一起,毒虫隐匿在草丛缝隙之间,看不见的危机,潜藏在每一寸山林之中。

雷狮一边稳步向前穿行,一边低声讲解,话语混在树叶被山风吹动的簌簌响声之中。

“很多人以为山瘴仅仅只是毒气。可这片大山历经数代灾祸战乱,无数痛苦怨恨长久郁结不散,这些无形的情绪,也会一并混杂在瘴雾之内。瘴气侵蚀人身,不止会带来病痛,有时,也会扰动人的心神。这便是苗疆大地的特别之处,也是蛊术得以生根的土壤。”

安迷修一边认真倾听,一边环顾四周茫茫翻涌的白雾。听着这番话,他心中生出深深的敬畏。从前在外界,他只把蛊术简单归类成一门奇特医术,直到如今才慢慢懂得,这片土地背负了多少沉淀下来的伤痛。

往前又走了一段路程,雷狮停下脚步,弯腰拨开一丛茂密杂草,露出一丛叶片泛着淡淡银辉的矮小草本。

“你来看这个,银雾草。叶片上面一层薄薄银粉,就是它的药性所在。捣碎外敷,能够缓解瘴毒带来的浑身酸痛;煮水内服,却不可过量,药量稍有不慎,便会转为毒素伤人。”

安迷修蹲下身,小心翼翼凑近观察,牢牢记住叶片形态,伸手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炭笔与草纸,低头快速描摹草图,记下草药样貌与药性要点。晨露沾湿草纸边角,他全神贯注,浑然不觉。

雷狮站在一旁,静静望着少年垂首记录的侧颜。薄雾掠过他的眉眼,柔和的轮廓被雾气衬得格外温润。长久以来,寨子里不少人畏惧蛊术、畏惧大山,外来之人大多是贪图蛊术奇异力量,少有像安迷修这般,一心只为医术,对万物怀着一份悲悯之心。

心底那一点异样的感觉,又轻轻浮动了一下,雷狮不动声色移开目光,继续伸手指向不远处另外一株藤蔓。

“还有这一味,缠云藤。”

时间一点点流逝,两人穿梭在山林各处。雷狮耐心为安迷修分辨一味又一味草药,哪些可以解毒驱瘴,哪些外表美艳却藏剧毒,哪些草与草相配可以化解毒性,哪两种草药一旦混合,便会催生出凶险的毒素。

林间雾气时而浓厚,时而稍稍散开,偶尔会有一缕阳光穿透树叶缝隙落下来,在满地落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。山间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飞鸟清啼,很快又消散在无边寂静之中。

走着走着,一阵阴冷的风忽然卷过树林,周遭浓雾骤然翻涌,颜色隐隐蒙上一层灰翳。空气里面那股闷人的压迫感瞬间加重。

雷狮神色瞬间沉下来,抬手一把拉住安迷修的胳膊,将他往后带了一步。

“小心,这片是郁瘴窝。怨气淤积较重,不要大口吸气,含紧舌下的药丸,不要四处乱碰周围草木。”

突如其来的拉扯让安迷修微微一怔,胳膊上传来雷狮手掌温热的触感。他抬眼望向身侧之人,方才从容讲解的神情已经褪去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涌动变化的灰雾。

【旁白】瘴雾漫过幽深山林,两道身影并肩穿行于茫茫白雾之间。安迷修除了学习草药知识,也在一步一步窥见这片土地深埋的伤痛底色。患难与同行之间,两颗心,又悄悄再靠近一寸。前路茫茫,大山藏起的风浪,正于浓雾深处,静静蛰伏等待。

被雷狮拉住的那一瞬间,安迷修的心底猛地一颤。胳膊上传来掌心温热的力道,不算很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保护意味。周遭的雾气已经不再是干净的乳白,一层淡淡的灰翳如同薄纱,缓缓在林间流转翻涌,空气之中闷沉压抑的感觉骤然加重,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湿冷的棉絮。

安迷修下意识屏住大半呼吸,舌尖还含着那一枚驱瘴丸,清凉的药性缓缓顺着咽喉流转,勉强抵御住外界郁瘴的侵扰。他抬眼看向身旁的雷狮,方才从容讲授草药知识的神色已经尽数敛去,眉峰紧紧蹙起,漆黑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寸被浓雾笼罩的林木。黑衣衣摆被阴冷的山风来回吹动,身上佩戴的银饰随着细微动作,发出几声短促细碎的叮当声响,在寂静幽深的密林之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郁瘴窝和寻常山瘴不一样。”雷狮压低了声音,语速放得很缓,生怕扰动周遭流动的雾气,“普通山瘴,只是山林湿气演化出来的毒气。而这里,是很久以前一场灾祸当中,无数受苦之人的怨气长久淤积在此地,年复一年,和山林瘴气相融,才形成的郁瘴。它不单单会侵蚀人的肉身,更会扰乱心神,勾出人心里埋藏的恐惧与遗憾。心志稍有不坚定,便很容易陷入幻觉,困死在这片林子里面。”

安迷修缓缓点头,下意识往雷狮身侧靠了半步。四下望去,四面八方全是流动的灰雾,方才一路记认过的花草树木,在灰蒙雾气的笼罩之下,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。来时走过的路径,已经被浓雾彻底遮掩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明明脚下还踩着厚厚的落叶,耳边只有风声簌簌,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惶恐,许许多多零碎纷乱的负面情绪,如同细小的针,轻轻刺着他的思绪。

那并不是属于他自己的情绪。是千百年间,无数被困于此地之人残留下来的悲苦,顺着郁瘴,悄然侵入人的感知。

安迷修暗暗握紧了手里记录草药的草纸与炭笔,强迫自己稳住心神,不断在心中默念医者本心,以此抵挡瘴雾带来的心神搅扰。

“不要胡思乱想。守住自己的心念,不要去承接雾气之中那些不属于你的悲苦。”雷狮留意到安迷修神色微微恍惚,低声提醒道,“跟着我的脚步走,不要随意四处张望,我们尽快绕开这一片郁瘴窝,不要在此地久留。”

说完之后,雷狮松开握住安迷修胳膊的手,却刻意放慢了自己前行的步伐,没有快步把安迷修甩在身后。他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,如同筑起一道屏障,替身后之人挡下扑面而来翻涌的灰雾。

林间光线愈发昏暗,灰雾如同活物一般,时而散开,时而聚拢缠绕在二人周身。有些雾气掠过皮肤的时候,会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,明明是夏末时节,却仿佛坠入寒凉深秋。时不时有枯枝被山风折断,“咔嚓”一声坠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,突兀的声响,在死寂的山林里面惊起一阵阵回声。

走着走着,安迷修的脑海之中,开始断断续续浮现出许多零碎破碎的幻象。

他看见火光漫天,一座座吊脚楼被烈焰吞噬,凄厉的哭喊声隔着重重岁月隐隐传来;看见无数百姓倒在山林泥土之中,伤口流淌出黑褐色的毒血;看见衣衫褴褛的人们在大雾里面无助奔走,永远找不到逃离大山的出路。那些画面并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记忆,却是这片大山烙印下来的苦难,借着郁瘴,强行映照进他的脑海。

一阵眩晕再次袭向脑海,安迷修脚步踉跄了一下,脚下踩到一块滚动的碎石,身体不受控制向着一旁歪斜过去。

“小心!”

雷狮立刻回身伸出手,稳稳一把扶住安迷修的肩膀。安迷修额头渗出一层冷汗,双眼微微失神,呼吸急促紊乱,眼前的景物不断晃动,那些悲惨的幻象还在脑海之中不断盘旋回荡。

“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那些都是过往的幻影,不是真的。”雷狮的声音提高几分,穿透层层嘈杂虚幻的哭喊回响,直直落进安迷修的意识里,“那些苦难已经过去了,不要沉陷进去。”

手掌落在肩膀之上的温度,如同一点明火,刺破了缠绕在精神上层层叠叠的阴冷迷雾。安迷修用力眨了眨眼睛,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,把脑海之中纷乱破碎的幻象强行驱散。视线慢慢重新聚焦,他终于看清楚,自己面前是雷狮担忧的眼眸,周遭依旧是流动的灰郁瘴雾。那些火光、哭喊、尸骸,全部都只是瘴气催生出来的虚妄。

“抱歉……方才我险些迷失心智。”安迷修大口喘着气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之上。

雷狮望着他苍白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心疼,只是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。他收回手,从怀中另外一个小布包里面,取出一小束干枯的浅紫色花穗。花穗一拿出来,一股安宁柔和的香气缓缓散开,压制住周遭郁瘴带来的躁乱之感。

“这是安魂穗,焚烧之后可以安定心神,不过在密林之中不能明火。拿在手中,花香可以稍微抵御瘴气对精神的侵扰。”雷狮把花穗递到安迷修手心,“握紧它,不要松开。我们离郁瘴的核心区域已经很近,必须尽快往外绕行。”

安迷修牢牢握住那一束干枯柔软的花穗,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,脑海里面那种被无数悲苦情绪裹挟的昏乱,一点点平复下来。他低头看向掌心之中的花穗,又抬眼望向站在自己身前的雷狮。

在此之前,在安迷修的印象里,雷狮是那个高高执掌蛊阁,性格冷淡孤傲,独自扛起整个村寨重担的人。他习惯了将一切伤痛封锁于内心,对外竖起一道厚厚的高墙。可此时此刻,在危机四伏的郁瘴窝之内,安迷修真切感受到,那层冷漠外壳之下,藏着一份细腻温柔的善意。

这份善意,并不会轻易对外人展露。

两人重新迈开脚步,继续向着郁瘴窝的边缘绕行。灰雾依旧在四周盘旋,可手中安魂穗传来的淡淡花香,还有前方那道黑衣背影,让安迷修慌乱不安的心,慢慢安稳下来。一路上雷狮不断留意周遭环境,分辨树木枝干苔藓生长的方向,以此辨别出路。大山之中没有人为修筑的道路,想要寻到方向,一切都要仰仗千锤百炼得来的山林经验。

“很多外人提起苗疆,脑海之中第一时间想到的,只有诡谲害人的蛊术。”赶路的间隙,雷狮忽然缓缓开口,声音混在风声之内,“他们只会惧怕蛊虫,畏惧大山的迷雾,却很少有人愿意去了解,这片土地为什么会滋生出蛊。”

安迷修抬眸看向他的背影,安静地听他继续诉说。

“蛊术,最初并不是用来害人的。古时群山阻隔,瘴毒疫病年年肆虐,缺医少药,先辈们观察毒虫草木,驯化蛊虫,以蛊配药,用来医治山中百姓。可灾祸一次次降临,仇恨不断堆积,用来救人的本事,慢慢也变成了复仇伤人的利器。爱与恨,救赎与毁灭,一直都缠绕在一起,纠缠在这片大山血脉之中,一代一代往下传承。”

说到这里,雷狮停顿片刻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雾气遇上温热的气息,化作一缕薄薄白雾消散在空气当中。

“那本锁在木匣之中的旧册,记录的,便是仇恨压倒善意的那一段岁月。族人背负伤痛,一边用蛊守护家园,一边又被心中怨毒不断折磨。一代代蛊阁执掌人,就是要守着这份平衡,不让怨恨彻底吞噬整个寨子。”

安迷修的心中百感交集。过去自己在中原研读医书,读到关于苗疆蛊术的记载,大多充满猎奇与畏惧,很少有人愿意站在大山之人的角度,去看懂背后无数无奈。

“医术也好,蛊术也罢,工具本身并无善恶。真正决定一切的,永远是使用它的人心。”安迷修轻声说道,“若是有机会,我希望能够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,以医术辅助蛊医,让更多人免于疾苦,不必再被仇恨牢牢困住。”

听到这句话,雷狮停下脚步,转过身子看向安迷修。穿过流动的灰雾,少年的眼神澄澈而坚定,眼底盛放着悲悯温柔的光。在这片被无数旧怨缠绕的深山之中,这样一份纯粹的心愿,显得格外珍贵。

有什么东西,在雷狮的心底轻轻颤动了一下。长久独自背负枷锁的心墙,又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
就在这时,前方林间传来一阵“簌簌”的响动,草丛剧烈晃动起来。

雷狮神色骤然一变,一步上前挡在安迷修身前,右手悄然握住腰间一柄短刃。刀刃是用山中特殊矿石打磨而成,专门用来驱散受郁瘴影响躁动起来的毒虫。

草丛晃动过后,窜出来数只体型偏大的黑壳毒虫。它们外壳在昏暗雾气之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,被郁瘴之中的怨气刺激,已经变得狂躁不安,不断摆动触角,对着两个人的方向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
“不要乱动,不要刺激它们。”雷狮低声警示。

毒虫受到郁瘴催动,攻击性暴涨,一旦被咬伤,瘴毒与虫毒两相叠加,即便是精通医术之人,处理起来也十分凶险。

雷狮抬手挥出一道淡淡的药粉,药粉撒向地面,是可以震慑毒虫的驱虫药散。几只黑虫迟疑停下前进的脚步,在原地来回盘旋躁动,却依旧没有退走,被怨气驱使,不肯轻易放过闯入领地的生人。

雾气还在不断涌动,源源不断的郁瘴持续滋养着这些狂躁的虫子。一味药粉,已经不足以将它们全部逼退。

眼看毒虫再度准备猛扑过来,安迷修脑中飞快回想方才雷狮教授自己的草药特性。他迅速环顾四周,目光扫到身侧一丛长着细小红刺的低矮灌木。那是赤棘丛,刚刚在路上讲解过,它的汁液气味,对这一类毒虫有很强的驱避效果。

安迷修没有多想,快步上前一步,伸手便想要折断几根赤棘枝条。

“小心!上面的尖刺有毒!”雷狮出声提醒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
一根隐藏在枝叶之间细小锋利的尖刺,狠狠划破了安迷修的手背。一道细细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,殷红血色,在略显苍白的手背上格外显眼。

刺痛顺着伤口瞬间蔓延开来,混在空气之中的郁瘴毒气,顺着破损的肌肤飞快侵入身体。一股麻痹的寒意,沿着手臂血脉迅速向着心口游走。安迷修手臂一阵发麻,手里握着的安魂穗险些直接滑落。

“安迷修!”

雷狮跨步冲到他身边,一把抓过受伤的那只手。看见手背上渗血的细小伤口,他瞳孔微微收缩。郁瘴加上赤棘之毒双重侵入体内,若是处置不及时,毒素顺着血脉攻心,后果不堪设想。

顾不得还在不远处盘旋嘶鸣的毒虫,雷狮迅速从自己腰间的药囊之中摸出解毒药膏,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,用干净布条仔细擦拭刀刃。

“会有点疼,要把污血挤压出来,再敷上药。忍住。”

安迷修咬着下唇,轻轻点了点头。手臂之上一阵阵发麻发冷,眩晕的感觉又一次卷土重来。他死死咬紧牙关,尽量稳住摇晃的身体。

雷狮指尖稳稳捏住他受伤的手背,动作干脆利落,将伤口之中混着毒素的污血缓缓挤出。安迷修身子微微颤抖,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。灰黑色的污血慢慢流出之后,才缓缓渗出鲜红的血液。雷狮立刻将墨绿色的解毒药膏厚厚敷在伤口之上,撕下自己衣摆的一小块布料,细心将手背缠绕包扎妥当。

做完这一切之后,他回身再次撒出大量驱虫药粉,药粉弥漫开来,那几只狂躁毒虫终于畏惧后退,钻入深深草丛之中消失不见。

危机暂时解除,可郁瘴之毒已经侵入血脉。安迷修脸色越来越苍白,浑身一阵阵忽冷忽热,脚下虚浮,身体摇摇欲坠。

“毒性已经入络,此地不宜久留,我带你离开这里。”

不等安迷修回话,雷狮俯下身,伸手稳稳将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
突如其来的腾空,让安迷修下意识轻呼一声。他猝不及防靠在雷狮的怀抱之中,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平稳有力的心跳,还有衣衫之上混合着草药与山林清冽的气息。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意,又被体内毒素带来的寒意冲淡。他想要开口说自己还可以坚持行走,可是四肢发软,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,连说话都觉得耗费气力。只能轻轻垂下手,任由雷狮抱着自己,快步穿行在弥漫灰雾的密林之间。

风声在耳边掠过,周围流动的郁瘴灰雾不断向后退去。雷狮的步伐又快又稳,即使林间地面凹凸不平,怀里的人几乎感受不到颠簸。他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辨别路径之上,怀中抱着的人体温忽高忽低,时时刻刻牵动着他的心弦。

过往漫长岁月,雷狮早已习惯孤身一人面对山林之中所有凶险。寨中族人敬他,也惧他。很少有人会让他产生这样牵肠挂肚的情绪。可如今怀里面抱着这个远道而来的少年,雷狮心底一种陌生的情绪,正在不受控制地悄悄生根发芽。有担忧,有怜惜,还有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立刻去直面的心动。

穿过层层林木,绕开一处处瘴气浓重的洼地,前方终于隐约穿透厚重雾霭,看见了一缕明亮天光。他们总算走出了凶险的郁瘴窝。

踏出郁瘴笼罩范围的那一刻,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窒息感瞬间散去大半。山间的风不再阴冷刺骨,远处传来潺潺流水之声,是后山一条山涧溪流。

雷狮抱着安迷修走到溪流旁边一块平整干净的大石上面,缓缓将他轻轻放下,让他背靠山石坐着。明亮的天光落在二人身上,吹散不少萦绕周身的阴霾。

安迷修靠在冰冷石头上,微微喘着粗气,包扎好的手背依旧传来一阵阵隐隐的刺痛,体内毒素还在身体里面来回冲撞,忽冷忽热的感觉反复折磨着他。

雷狮蹲下身,伸手探向他的额头。指尖触碰上去,一片滚烫灼热。毒素已经引发高热。

“中毒发热,必须马上以山泉搭配草药降温排毒。”雷狮站起身,快步走到山涧边,取下身上随身携带的水囊,小心接取清冽冰凉的山泉水。回来之后,又从药包翻拣出数味草药,嚼碎之后,混着少量山泉,递到安迷修唇边。

“把药喝下去。很苦,但是要全部咽下去,才能压制住血脉里面窜动的毒素。”

草药入口,苦涩浓烈的味道瞬间铺满整个口腔,苦得让人眉头紧紧皱起。安迷修强忍着喉咙里面翻涌上来的恶心感,一点点,把汤药全部吞咽下肚。

喝下汤药之后,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上来。高热不断灼烧身体,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。他半靠在山石之上,视线朦朦胧胧,望着不远处站着的雷狮。少年黑衣被林间雾气打湿,几缕发丝凌乱垂落下来,眉眼之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虑。

山涧溪水叮咚流淌,清越水声回荡山林,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。阳光穿过枝叶缝隙,落下星星点点晃动的光斑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
安迷修的意识开始一阵阵飘忽,半梦半醒之间,脑海之中不再是郁瘴催生出来的悲惨幻象。浮现在心底的,却是今日一路同行的画面:岔路口等候的身影,递过来驱瘴丸的手掌,密林之中提醒的话语,危难时刻护住自己的姿态,还有方才将自己抱起时,那份安稳可靠的温度。

在朦胧的高热眩晕里,一颗心,悄然泛起温柔的涟漪。

【旁白】逃出郁瘴险境,危机暂时平息。毒素侵扰之下,身体承受煎熬,可两颗心,却在生死与共的经历之后,越靠越近。大山藏住的恩怨尚未揭开,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意,往后亦将要伴随着重重考验,一步一步,在茫茫山雾之中艰难生长。

药汤的药力在体内缓缓扩散开来,却没有立刻压下肆虐的毒素。高热依旧裹挟着火辣辣的灼痛感,一遍一遍灼烧着安迷修的四肢百骸。他半倚在冰凉的山石上,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沉浮,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块,好几次险些彻底阖上睡去,又被体内一阵阵忽来的寒颤惊醒。

山涧的流水叮咚不息,清凉水汽扑面而来,稍稍缓解了额头上滚烫的温度。雷狮没有离开,就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。他屈膝坐在满地落叶之上,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靠在石头上的人。

方才在郁瘴窝之中满心都是脱险求生,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慢慢松弛下来,后知后觉的后怕,悄然爬上心头。

他见过太多人倒在山林瘴毒之下,见过无数被毒虫咬伤之后无力回天的伤者。这么多年执掌蛊阁,生离死别早已是家常便饭,他以为自己的心,早已经被大山的风霜打磨得坚硬冰冷。

可方才看见那道细小血珠从安迷还手背渗出来的时候,那一瞬间心口骤然一缩的恐慌,是许久都不曾体会过的感受。

风卷着落叶,打着旋,轻轻落在安迷修的膝头。他无意识地蹙着眉,嘴唇干涩泛白,呼吸粗重而又浅促。高热之中,他时不时会低声呢喃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,时而念起中原故乡的医书,时而又隐约吐出雷狮的名字,声音轻得几乎消融在溪水声里。

雷狮听见那声模糊的呼唤,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。

他站起身走到大石旁边,解下自己身上外袍,轻轻抖开,小心翼翼披在安迷修的肩头。山间山风依旧寒凉,就算发着高烧,也不能任由冷风不断侵蚀身体。黑衣之上,还残留着山林草木与药草混合的气息,软软地裹住了浑身燥热又不时发冷的少年。

“别睡太沉,安迷修。”雷狮俯下身,声音压得很轻,在他耳边缓缓响起,“千万不要放任意识沉沦下去,郁瘴最喜欢趁人高烧昏睡之时,重新拉扯你的心神。”

安迷修长长的眼睫颤了颤,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。视线一片水雾朦胧,看不清眼前人的轮廓,只看得见一团深色的影子,耳边回荡着那道熟悉清冷的嗓音,如同锚点,把他摇摇欲坠的神智牢牢稳住。

“我……我没有睡。”他嗓音沙哑干涩,每吐出一个字,喉咙都带着刺痛,“只是身子……没有力气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雷狮伸出手背,再次贴了贴他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没有消退多少,“药只能暂时压制毒素,想要彻底逼出余毒,光靠这几味草药远远不够。此地离山寨还有不短路程,你现在这个状态,已经没有办法徒步走回去。”

四周环顾一圈,日头已经慢慢向西偏移,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,斜斜洒落在山涧水面,碎成一片粼粼晃动的金光。若是等到夜幕降临,山林又会重新起大雾,到时候再赶路,危险将会成倍增加。

雷狮沉吟片刻,心里已经拿定主意。

他弯腰,再次将虚弱无力的安迷修打横抱入怀中。这一回没有危机逼迫,动作更加轻柔稳妥,刻意避开了他包扎好受伤的右手手背。

安迷修猝不及防撞进温热的怀抱,下意识微微挣扎了一下,虚弱地低声推辞:“雷狮……不必这样为难你,放我下来,我可以慢慢挪……”

“别逞强。”雷狮打断他,语气听上去依旧冷淡,却藏不住一丝不容拒绝的关切,“山路崎岖,一旦再次眩晕摔倒,伤口撕裂,毒素会再次大举侵入经脉,到时候会更加麻烦。安分一点,不要乱动。”

安迷修无力反抗,只能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怀里。脸颊贴在雷狮的胸膛,能够清晰感受得到衣物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安稳地敲击着耳膜。一阵阵滚烫的潮热从自己身体里向外散发,可怀抱传来的温度,却奇异地抚平了心底残存的慌乱。

他悄悄垂下眼皮,视线落在雷狮下颌紧绷的侧线上。阳光勾勒出少年利落的轮廓,几缕黑发随着行走的动作,轻轻晃动。心口那一份方才在高热梦境之中升起的温柔涟漪,此刻清清楚楚地荡漾开来。

他心里明白,这份感情已经超出了师徒、知己之间的敬重。可身处异乡,前路未定,他不敢轻易把心事宣之于口,只能默默把这份悸动,悄悄埋藏在心底深处。

雷狮抱着他,一步一步踏在山林蜿蜒崎岖的小径之上。一路上尽量挑选平坦落脚之处,避开碎石与荆棘。怀里人体重并不沉,可雷狮的心,却沉甸甸的。

一路走来,脑海之中翻涌万千思绪。

长久以来,他背负着蛊阁执掌人的责任,守着整座寨子世代的伤痛枷锁。他习惯了孤独,习惯了凡事一力承担,从不奢望会有人走进自己封闭的世界。可安迷修的到来,像一阵温柔的风,吹开了笼罩在自己心头千百年不散的浓雾。

他欣赏安迷修的善良与悲悯,心疼他此刻被毒素折磨的模样,内心那份悄然萌发的心动,让他既贪恋,又带着本能的惶恐。

他是大山的守夜人,命运捆绑着村寨世代的劫难。而安迷修只是一个远道而来求学的外人,终有一日,是要回归属于自己的故土。

大山沉重的宿命,真的值得把另一个人一同拖拽进来吗?

纷乱的思虑盘旋在心底,雷狮轻轻摇了摇头,强行压下这些纷杂念头,把全部注意力放回脚下山路,以及怀中之人的状态。

路途之中,安迷修时而清醒,时而陷入昏沉。清醒片刻的时候,他会小声和雷狮闲谈几句,说起中原的山河风光,说起年少苦读医书的过往;陷入半梦之时,又会安安静静靠在肩头,呼吸均匀绵长。

一路辗转,当落日余晖把连绵群山染成一片温暖橘红之时,吊脚楼错落的轮廓,终于隔着层层林木,遥遥映入眼帘。

寨子里炊烟袅袅升起,家家户户屋顶飘起淡淡的炊烟,远处隐约传来族人说话的声响,鸡鸣犬吠声声错落。走出危机四伏的后山密林,重新回到人间烟火之中,悬在人心头的大石,才终于稍稍落地。

雷狮没有直接把人送回原先分配的木屋,而是径直抱着安迷修,走向蛊阁旁一间僻静的休养厢房。厢房通风干爽,备齐各类药材,若是毒素反复发作,处理起来也更加方便。

推开木门,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。雷狮小心地将安迷修轻轻安置铺着厚布褥垫的床榻之上,又拉过薄被,盖好他的身体。

安迷修躺倒在床上,浑身依旧酸软无力,高热还在反复纠缠身体。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站在床边的雷狮身上,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丝疲惫。

“今日……拖累你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带着浓浓的愧疚,“本是前来学习蛊医,反倒变成你的负担。”

雷狮站在床沿,垂眸望着床上面色潮红的少年。夕阳的霞光穿过木格窗,落在他半边肩膀,消融了平日里周身那层凛冽寒气。

“今天不是你的错。郁瘴窝隐藏在后山,就算是寨中长大的族人,稍有不慎,也容易深陷险境。”雷狮淡淡开口,“好好休养。接下来几日,课业暂且搁置,专心调养身体,余毒若是清不干净,会留下长久病根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到外间,从药柜之中拣选多味配伍的草药,放进陶药罐,添上山涧清泉,架在小火炉之上慢火熬煮。柴火噼啪轻响,药香慢慢升腾,充盈整间厢房。

屋内一时间安安静静,只剩下炉火燃烧的细碎声响。

安迷修卧在床榻之上,隔着一层木帘,听着外间雷狮忙碌走动的脚步声。一墙之外,那个独扛大山劫难的人,此刻正安静地为自己煎药。

山外落日慢慢沉向山脊,暮色一点点漫进屋子。白日后山之中经历过的凶险一幕幕在脑海回放,被拉住胳膊的瞬间,瘴雾之中的提醒,危难时刻挡在身前的背影,还有被打横抱起时那份安稳温热的怀抱。一桩一件,尽数镌刻在心。

【旁白】落日隐入群山之后,暮色笼罩整座苗疆山寨。一场山林险境落幕,身体的伤痛尚且还需要时日慢慢愈合,可两颗心之间的距离,已经在共渡生死之后,悄然跨过了一道无形界限。只是大山深埋的劫难还没有平息,悄然萌芽的情意,还需要在往后无数朝夕之间,接受命运的重重打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