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话音落下,整座紫宸殿倏然安静。
殿内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到苏晏辞身上。
鼓乐停歇,舞姬退至两侧。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素有才女之名的靖王妃提笔赋诗。
苏晏辞手心冰凉,指尖死死攥紧裙摆。
最怕的状况,终究还是来了。
他脑中飞速转过念头。照搬后世诗句太过凶险,这个时代或许早已有相同诗作;硬着头皮临场创作,他根本不懂大靖朝的格律韵脚,写出来只会漏洞百出。无论选哪条路,都极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短暂的失神不过一瞬。他迅速依照先前商议好的计策,身形微微一晃,眉宇间浮起病态的苍白,抬手轻轻扶住额头。
萧玦立刻出声,轮椅轻微转动半寸,上前半步,挡在苏晏辞身侧。
“陛下。”
他声音沉稳,清晰传遍大殿。
“王妃自从嫁入王府之后,终日郁结难舒,心神受损。方才沈小姐提起旧事便已然神思恍惚。此刻旧疾隐隐发作,头昏眩晕,实在难以运笔作诗。还望陛下体恤,容许她免了这即兴赋诗。待日后身体痊愈,再御前献诗也为时不晚。”
皇帝看向脸色苍白的苏晏辞,眉头微蹙,似乎有些犹豫。
御座旁的一位紫袍官员顺势站起,拱手笑道:“陛下,臣以为靖王妃只是偶感不适,未必这般严重。难得宫宴盛会,何必扫兴。或许稍稍歇息片刻,便可提笔。”
此人正是礼部尚书,沈若薇的父亲。
方才女儿碰壁而归,他心中不甘,有心试探靖王妃虚实。若是“苏清鸢”果真才名属实,断不会这般轻易推脱。
这话一出,形势再度紧绷。
苏晏辞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。
沈尚书存心发难。
萧玦眼眸冷了几分:“沈大人。王妃身子虚实,太医已经诊断过,并非托词。若是强行强令她作诗,一旦晕厥在大殿之中,反倒惊扰圣驾。不知沈大人,可担得起这个责任?”
语气平淡,却带着沉沉威压。
沈尚书脸色一僵。
惊扰圣驾乃是重罪,他哪里敢承担。
皇帝略一思忖,摆了摆手。
“罢了。既然靖王妃身体不适,便不必勉强。来人,赐靖王妃一盏凝神香酒,好生静养。”
“谢陛下体恤。”
萧玦微微躬身。苏晏辞跟着屈膝行礼,胸腔里悬着的心总算缓缓落地,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慢慢坐回席位,端起内侍递来的香酒,浅浅抿了一口。微凉的酒水滑入喉咙,稍稍压下心中慌乱。
沈尚书脸色难看地落座,沈若薇望向这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疑惑。
危机暂时渡过,可苏晏辞清楚,自己已经在沈家父女心中留下疑点。
余下的宴席,他愈发谨慎,低头静坐,极少抬眼。有人上前搭话,他都言语简淡,以身体乏累为由委婉结束交谈。
几番试探无果,旁人也渐渐失去了攀谈的兴致。
漫长的宫宴终于走向尾声。
百官谢恩,依次告退。内侍小心抬着萧玦的轮椅,一行人走出紫宸殿。踩着夕阳余晖,重新登上王府马车。
车厢门合上,隔绝了宫外所有视线。
密闭的空间之内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马车启动,车轮轱辘碾过宫前石板,轻轻摇晃。
苏晏辞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后背无力靠在厢壁上。方才大殿之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。
“今日多谢王爷。”他诚心开口。
若是没有萧玦两次出手解围,他绝对已经暴露。
萧玦坐在轮椅上,幽暗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。
“不必道谢。保你平安,亦是保全我自己。一旦你身份败露,知情不报的罪名,我同样脱不开。”
直白冷静的回答,没有半分温情。
苏晏辞并不意外。他早知道二人只是利益捆绑。
“沈尚书已经起疑了。”苏晏辞皱起眉头,“今日我接连推脱,往后沈家定然会多加留意。日后恐怕还会生出别的事端。”
“本王知晓。”萧玦指尖轻叩轮椅扶手,“往后一段时间,你行事更要收敛。沈家那边我会让人盯着。只要他们没有确凿证据,便不能凭空发难。朝堂之上,凡事都讲究凭据。”
苏晏辞沉默片刻,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,终于忍不住问出口。
“王爷,你明明知晓我不是真正的苏清鸢。当初新婚当夜,你便可以直接揭发我。为什么没有那样做?”
这是他心底最大的疑问。
只要那时上报朝廷,一切便可尘埃落定。萧玦也就不用摊上这么一桩麻烦婚事。
萧玦抬眸,深邃的眸子定定看向他。
“当时揭发,皇帝立刻便会追究苏家逃婚欺君。”
“皇帝本就忌惮我手中兵权。一旦此案兴起,他便可以借由此案,斥责我没能提前察觉,治我一个管束不严之罪。正好顺理成章削减我的势力。”
“留着你,于当时局势而言,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苏晏辞恍然。
原来从一开始,所有选择都是权衡利弊。
“那若是往后,我失去利用价值呢?”苏晏辞直视对方双眼。
萧玦没有立刻回答。车厢之中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“倘若你能够安分守己,好好扮演靖王妃,等到风波过去,我会履行当初约定,寻一个合适时机放你离开。可若是你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,我自然会舍弃你,保全靖王府。”
一番话冷酷又真实。
苏晏辞低声苦笑。
说到底,自己的性命,依旧悬在别人一念之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望向车窗外面。街边的屋舍向后退去,暮色沉沉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萧玦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。
这些天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,不断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应对张姨娘时的沉稳,试探暗卫的机敏,宫宴之上临危不乱的克制。
这些特质,和原先那个怯懦胆小、闭门不出的苏家二公子判若两人。
手下派出去寻访旧人的探查也陆续传回消息。幼时的苏晏辞体弱胆小,遇见生人就躲闪,读书资质平平。
眼前这个人,谈吐见识、心思城府,完全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大胆的猜想,在萧玦心底愈发清晰。
眼前这具躯壳里面,装着的或许根本就不是原本的苏晏辞。
世上怎会有性情转变如此彻底之人?
这种事情荒诞不经,从前他绝不会相信。可如今亲眼所见,不由得他不去怀疑。
萧玦不动声色,没有将心中猜想说出口。
“沈家不会就此罢休。”他转回正题,“接下来一段时日,尽量少外出。府中也要当心,张姨娘同沈家多少有些牵扯,保不齐她会暗中配合。”
苏晏辞心中一凛。
张姨娘,太后所赐。沈尚书又是太后一派的臣子。这么一想,一切就都说得通了。
“我会多加提防。”
马车缓缓减速。
靖王府大门已经近在眼前。
内侍掀开马车帘。
外面的光亮照进车厢,打断了二人的谈话。
苏晏辞整理好衣衫,压下纷乱心绪。
今日宫宴虽然有惊无险,可这仅仅只是开始。暗处的对手已经盯上了他。往后王府内外,危机四伏。
他踏出马车,看着眼前恢弘的府门。
往后的日子,再也不能有半分松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