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坚守半生的信仰,在这一刻,尽数碎裂。
正当他心神俱崩、失魂落魄之时,祠堂外面骤然冒起滚滚浓烟,呛人的焦糊气味顺着门缝一股一股往里面涌,跳动的火光,将门外漆黑的夜色映得通红。
暗处的江朝宗在外面等候多时,眼见圈套没能顺利得逞,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歹毒念头。他立刻吩咐埋伏在外的打手,依照原先定好的计谋纵火焚烧祠堂,打算借烈火封死出入口,将祠堂内的人一并葬身火海,以此永绝后患。
夜风助长火势,火焰骤然窜高,木梁烧得噼啪作响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热浪扑面而来,整座祠堂转眼就陷入火海。
外头夜色沉沉,火光直冲天际,局势转眼便凶险万分。
祠堂之外,乐善早已依照你们先前商定的计策,隐在暗处静静埋伏,守株待兔。
那名叫刘贵的下人受江朝宗指使,方才点起火种、引好火势,正要转身悄悄抽身离开。暗处的乐善骤然一跃而出,没有半分迟疑,出手又快又狠,一棍重重砸在他后颈。
沉闷的响声炸开,刘贵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,双眼猛地翻白,四肢一软,直直栽倒在地,当即昏死过去。乐善上前将他牢牢制住,纵火的物证还握在他手上,人赃并获。
祠堂之内,烈火肆意蔓延,情势危急万分。梁柱被烧得摇摇欲坠,随时都会轰然塌落,砸向底下的人。
你望着杨颐失魂落魄,整个人如枯木一般,呆呆立在原地,任由烈火一步步逼近,对近在眼前的危险毫无反应,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,心底终究不忍。
他虽愚孝糊涂,助恶人行事,可本性不坏,身世凄苦,半生皆是煎熬,不该就此葬身火海,落个含冤而死的下场。
你不再迟疑,快步朝前走去,如同当初第一次出手救他时那样伸出手,紧紧攥住失魂落魄的他,语气温柔,内里却藏着万分坚定。
杨颐,火势已经失控,这里万分凶险,一刻都不能再停留!

快跟我从后侧的窗子脱身,六妹早就在外面等着接应我们!

他望着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手,火光落在你身上,把你衬得明明亮亮。你拽着失魂落魄的杨颐,快步转身冲向祠堂后侧的通风木窗。
窗外夜风灌进来,吹散缭绕浓烟,乐善守在窗边等候多时,接应早已安排妥当,退路畅通无阻。
漫天火光染红了整片杨府的夜空,烈焰直冲云霄,府里人声大乱,下人们四下奔走惊呼。祠堂走水的消息飞快传开,一下子惊动全府,人人慌乱不已。
府门外,柴安早已赶至。他是后来才知晓你以身涉险、独自入局杨家这盘危局的计划,心里一直悬着,放心不下,生怕你遭人暗算、落入圈套,便连夜赶到杨府,只想守在近处,贴身护你,保你平安。
趁着府内火光大乱、人声喧沸之际,府门外的柴安方才踏入杨府大门。他一路紧赶而来,满心牵挂孤身入局的你,还未寻到你的半点踪迹,耳边便骤然灌满满院仓皇的惊呼。四下下人奔走逃窜、神色惶惧,声声入耳皆是祠堂骤燃大火、有人被困火场的惊惧消息。
听闻你还在起火的祠堂里面,柴安心胆俱裂,瞬间乱了分寸。他顾不上烈火凶险,顾不得房梁随时会坍塌,也不怕浓烟呛人致命,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:找到你,护住你,一定要让你平安无事。
他不顾一切,拔腿狂奔,朝着火光最盛的祠堂疯冲过去,打算冲进火海,拼了性命也要把你救出来。
同一时刻,杨羡也听说祠堂起了大火,六娘乐善好像还困在里面,他心里急得火烧一般,顾不得别的,紧跟在柴安身后,慌慌张张朝着火场冲过去。
祠堂正门火舌翻卷,热浪扑面而来,大火死死封住大门,凶险至极,普通人根本没法靠近半步。
就在柴安、杨羡二人红着眼、不顾一切,正要一头扎进烈焰滔天的火海之中时,漫天翻涌的火光侧边,晚风拂动衣袂,两道安然无恙、身姿稳稳的身影,静静伫立在沉沉夜色里,格外清晰。
乐善率先开口大喊,声音清亮干脆,穿透嘈杂的烟火声。

杨羡!三姐夫!站住!别往火里冲!我们全都没事,没有人困在里面!
你也跟着开口,声音温和,安抚着两人慌乱焦灼的心。
官人莫急,不要冒险!我和六妹妹都好好的,一点伤都没有!

听见这道熟悉温柔的声音,一路狂奔的柴安猛地收住脚步,停了下来。
他抬眼转身,隔着漫天火光与浓烟,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安然站着、神色从容的你。
看清你衣衫齐整、好好站在那里,没有半分伤痕的那一刻,方才压在心底的恐慌、惊惧与后怕一下子涌上来,他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断了。
柴安眼眶一下子红透,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慌乱与沉甸甸的心疼。他快步冲到你面前,伸手一把将你紧紧抱进怀里,力道重得近乎执拗,好似只要稍一松手,你就会再次被火海吞没。
他嗓音沙哑发颤,压抑不住的后怕裹着哽咽,从喉咙里溢出来。

娘子……万幸……万幸你平安无事……

方才听见你困在火场,我魂都快吓没了。我不敢去想,若是你有半点闪失,我往后要怎么过……

你可有伤到哪里?可曾受了惊吓?
你抬起手,环住他的腰,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绷得发颤的后背,声音温和安稳,慢慢抚平他翻涌慌乱的心绪。
官人勿慌,不必忧心。

我平安无事,未曾伤及分毫,你且放宽心。

柴安慢慢松开你,两只大手牢牢扣住你的手腕,指尖还在轻轻发抖。眼底裹着后怕、心疼,又掺着一点浅淡的嗔怪,一句一句说得恳切。

火势汹汹,火场无情,乃是九死一生的险地,你怎敢独自前去,拿自身安危赌这一局?

你可知方才那一瞬,我心中是何等惊惧煎熬?这般大事凶险,你为何瞒着我,独自将所有危难一力担下?
你抬眸望着他,目光软和,声音放得轻轻的,像耐心哄着心绪不稳的人。你不急于辩驳,先放缓语速,一句一句跟他说清楚,尽量抚平他心里翻涌不安。
我晓得你担心我,方才让你受惊吓,是我的不是。

此番布局,是我和六妹妹提前一同细细筹谋好的计策。

每一步都反复推演斟酌,各处皆预先布下防备,退路与接应皆安排稳妥,万无一失。

只为引蛇出洞,令藏在暗处的奸邪自行显露出真面目。

我心中自有分寸,倘若没有万全脱身的法子,我绝不会贸然涉险,将自己置于这般险境之中。


不过是烟火之险,片刻便能处置妥当,不必惊动官府,更不必兴师动众。

我知晓官人疼我惜我,时时为我牵肠挂肚。

我亦十分珍重自己,更珍重和你相守的朝夕,断不敢拿性命当儿戏,更不愿总叫你为我担惊受怕。

这般温柔软语,一点点化开柴安心底翻涌的惊惧慌乱。方才险些失去你的惶恐慢慢散去,失而复得的庆幸漫上来,余下的全是对你的宠溺与珍视。他本就好哄,只要听见你好好的、句句说得稳妥,悬着的心便慢慢落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