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凝,杨家祠堂静得可怖。
四下寂无人声,往日值守的小厮尽数不见,院门虚掩,连半点巡夜的动静都无。你披着一身素色披风,将周身身形裹得严严实实,眉眼压低,刻意学着乐善那爽利干脆的调子,缓步推开祠堂木门。
指尖触到冰凉木扉的刹那,你心里透亮。哪里是凑巧没人,分明是有人特意支开所有人,布好了圈套,就等人踏进来,落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污名。
祠堂内烛火摇摇晃晃,光影昏昧。杨颐穿着罚跪的素衣,脊背绷得笔直,肩头还留着白日挨二十鞭的红痕。听见推门声响,他猛地抬眼,眼里掠过错愕,低声开口。

怎么是你?
你压着自己原本清和温润的声线,刻意收柔、添上几分爽利泼辣,学着乐善干脆利落的口吻,脚步不疾不徐,一步步往祠堂里面走。
二郎君闭口缄默,宁受鞭刑、身陷困局也不肯吐一字真相。

旁人无从解惑,便只好换我前来,亲自问个分明。

杨颐闻言心头大慌,猛地直起身形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眉眼间满是窘迫与恪守礼教的局促,字字恳切又慌乱。

大嫂万万不可!自古叔嫂不通问,瓜田不纳履,李下不整冠!

此处乃是祖宗祠堂,肃穆重地,四下无半分旁人见证,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纵然你我心底坦荡,也难逃悠悠众口!

我本就身背嫌疑,如今再添这般瓜田李下之嫌,浑身是嘴也无从辩驳!

大嫂速速离去,切莫在此逗留,毁了你我清名,坏了家中礼法!
你脚步未停,依旧缓缓逼近,语气添了几分浅淡的嗔怪与惋惜,字字戳中他隐忍的症结。
今日二十鞭加身,皮肉受苦,明日阿舅还要严加审讯,又是二十鞭等候。

二郎君聪慧通透,读书知礼、心性清明,怎会做这般愚钝呆傻之事?

你甘愿日日受罚、默默隐忍,闭口不肯吐露半分实情,拼着一身伤痛替人顶下滔天罪责!

我倒想问问,你究竟是在替谁扛下所有污名与责罚?

杨颐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攥紧,指节泛白,下颌紧绷,依旧死死嘴硬,眼神执拗又带着几分强撑的坚定。

大嫂休要胡言乱语、凭空揣测!

那日遗落的汗巾,本就是我所有,一切皆是我自身过错,与旁人无干!

你莫要随意攀扯,平白冤枉了无辜之人!
你闻言轻轻嗤笑一声,笑意浅淡,不带半分戏谑,只藏着看透伪装的了然。脚步再近几分,二人相隔不过咫尺,摇曳烛火落在披风褶皱上,只隐约衬出你藏在帽兜之下的眉眼轮廓。
语气步步紧逼,一层一层挑破他刻意护住的遮掩,话锋锐利,却守住分寸,不刻薄伤人,从容克制。
旁人?何谓旁人?

究竟是何等身份、何等亲近之人,能让素来端方正直、恪守本心的杨家二郎,甘愿忍辱受鞭、背负污名……

不惜自毁前程、独揽罪责,也要拼着一身去护住?

我倒要猜上一猜,这旁人,莫非是生你养你、抚育你长大的庶母陈氏?

一语落地,重重砸在杨颐心上。他方才强撑起来的镇定瞬间裂开一道缝隙,呼吸猛地一滞,脊背微微发颤。抬眸看向你的那一刻,脸色骤然煞白,瞳孔收紧,那层勉强维持的冷静彻底崩开,声音陡然拔高,混杂着急迫的驳斥与压不住的惶恐。

你满口胡言!纯属赤口毒舌、无端污蔑!

庶母抚育我多年,待我恩重如山,乃是家中长辈、我的至亲尊长!

你身为晚辈,竟敢凭空臆测、恶意攀扯尊亲,肆意污蔑我母清白!

这般悖逆礼法、无端构陷尊长的言辞,若是闹上公堂、禀于宗族,便是天大的不孝重罪!

你休要再胡乱揣测,妄造是非!
你静静看着他慌乱失态、竭力辩驳的模样,眼底了然一片,轻声缓缓道。
原来如此。

我几番试探,你句句遮掩、字字辩驳,宁肯自身受尽折辱,也不愿牵扯分毫。

今日种种隐忍受罪、闭口认罪,桩桩件件,皆是为母受过。

杨颐被你戳破心底隐秘,又羞又急又愧,抬手指着你,胸口剧烈起伏,一时气急语塞,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语,只剩满眼的震惊与无措。
时机恰好,你不再伪装分毫,抬手掀落帽兜,收了方才刻意模仿的口吻与姿态,解下裹得严实的披风。一如初次相见时的那身红衣展露出来,端庄清冷,哪里有半分方才爽利果敢的六娘模样。
看清你真容的刹那,杨颐浑身一震,僵在原地。眼底方才翻涌的慌乱、羞恼与对峙的锐气尽数褪去,只剩极致的错愕与猝不及防。他怔怔凝着你,喉结轻轻滚动,半晌才脱口出声,嗓音干涩,藏着压抑许久的悸动。

……姐姐。
你静静立在摇曳烛火之中,目光温柔沉静,望向才分别两三年的少年,语气平和悠远。

前日你初见我时,眼底满是震惊错愕,仿若与我相识许久,全然不是初见该有的神态。

那日汴京巷口,一碗热馄饨,一席温言相劝,我事后反复回想,终于幡然记起。

两三年前,我途经汴京街头,救下那个身陷困顿、满身狼狈、年少怯懦的少年,原来便是你,杨颐。

饭!!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吃(喜悦)(发疯)(咬自己头发)(跳起来够吊灯)(把马桶圈卸下来顶在头上)(从神话书里拽出来一条麒麟跟它舌吻)(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地拉屎)(盯着地板傻笑)(脱衣服)(学狒狒叫)(跑进动物园跟猴子抢香蕉被猴子怒踹十八脚进医院)(喜悦)(发疯)(咬自己头发)(跳起来够吊灯)(把马桶圈卸下来顶在头上)(从神话书里拽出来一条麒麟跟它舌吻)(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地拉屎)(盯着地板傻笑)
时隔几载,昔日落魄少年长成如今温润君子,只是不知这些年,你过得可好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