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话音还没有落,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。帘布一动,一个身姿英挺、容貌俊朗的少年掀帘缓步而入,正是陈孝姑的儿子,杨颐。
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。只见杨颐步履端方,先对着上座的杨德茂深深躬身作揖,行礼端正恭敬,一举一动皆守大家礼数,进退有度、沉稳得体。

孩儿见过父亲。
礼毕,他又侧身转向席间众人,依礼作揖。可抬眼的刹那,视线落在你的面上,身形蓦地一顿,僵在了原地。他就那样定定看着你,眸底翻涌着浓烈又难以言说的情意,仿佛从前便与你相识。
你见他这般直直凝望着自己,心头不由生出几分诧异,暗自思忖:我素来不曾结识这位杨二郎,今日乃是初见,他为何会用这般异样的眼神看着我?你在脑海中细细翻阅所有记忆,从头到尾搜寻一遍,万分确定,自己从前与他从未有过半分交集、一面之缘。
一旁的六娘瞧着这怪异场面,又见杨颐失神失态,眼底也浮起满满的疑惑,悄悄抬眸看向你,满心不解。
过了片刻,杨颐才猛地回过神来,急忙敛去方才失态的神色,移开视线,朝着杨羡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。

大哥,不成。

我母亲并非府中奴仆,不必应下这类针线上的差事,做不来这件事。
六娘眉梢轻轻一挑,语调不疾不徐,开口反问,话里绵里藏针。

这倒是奇了!

方才我去后院探望阿婆的时候,阿婆亲口应我,要亲自为娇娇绣一方五毒纹样祈福。

长辈为晚辈绣吉祥纹样,本就是汴京流传已久的旧俗。

阿婆能应我,怎么到了这里,陈支婆反倒说做不得了?
杨颐脸色倏地一白,嘴唇动了动,一时找不到话来回应。
杨羡不再迂回绕话,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,褪去方才闲谈时的松弛。

既然支婆不肯应承百家衣,那我便换一桩事问。

几日前夜里,我在后院假山之下拾到一条汗巾,那日恰逢舞狮盛会,忙着筹备狮王彩青,一时无暇深究。

今日得了空闲,正好拿过来,请陈支婆瞧上一瞧,看看此物,是不是支婆的。

来人,把汗巾呈上来。
候在门外的丫鬟应声而入,捧着那条素色汗巾送到杨德茂面前。杨德茂伸手接过,展开一看,一眼便认出上面的针法,他猛地抬眼看向陈孝姑,声音带着惊讶。

哎呀!孝姑,这……这不是你的绣活吗?
陈孝姑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颤,伸手去接那条汗巾,指尖不住发颤,绢布在她手里晃悠,险些拿捏不住。
杨羡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,语声沉稳有力,一句一句步步紧逼。

陈支婆,事到如今,你到底是认,还是不认?
陈孝姑膝盖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,扬声哭喊起来。

还请官人恕罪!妾身有罪!

原是颐儿看上了我院里的一个丫鬟,早先他同我吐露过心意。

我当时劝过他,说官人对他寄予厚望,一心盼他专心向学,最厌这些儿女轻浮之事,扰了读书的心。

我同他讲,且安心苦读,待他日金榜题名,求取功名之后,再堂堂正正托人求聘,才是正途。

自那之后,我再细细追问,他便闭口不提,我原以为,二人已经断了这份念想!

谁知道前两日夜里,他们偷偷到假山后私会,慌乱逃走之时,遗落了这条汗巾。

这汗巾,正是妾身亲手绣给颐儿的!官人,求官人恕罪!
这番话说出口,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撇清自己,她全然不顾骨肉亲情,将所有龌龊过错、所有干系罪责,一股脑全都推到了亲生儿子杨颐身上,硬生生把这场深夜私会的蹊跷事端,颠倒黑白,说成是杨颐年少轻狂、自持风流,与府中丫鬟私下暧昧苟且、不知自重。
杨颐僵立在原地,怔怔垂眸望着跪地狡辩的母亲,眼底瞬间蓄满错愕与难以置信。这番颠倒黑白的栽赃如同当头重击,狠狠砸在他心上,他浑身僵滞,嗓音剧烈发颤,满是茫然无助地轻声唤道。

娘?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
杨德茂怒火瞬间冲上头顶,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盛怒,大步上前冲到杨颐身前,抬手便狠狠甩下一记耳光。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,重重落在少年清瘦的脸颊上,刺耳又突兀。

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!

难怪昨日你的先生特意来同我说,你近日神思恍惚,魂不守舍,课业一日日荒废!

我一心指望你埋头苦读,登科及第,光耀咱们杨家门楣!

万万想不到,你竟然做出这等苟且之事,和府里丫鬟私下厮混!

你真是枉费我一番苦心!
陈孝姑见状连忙扑上前,死死拽住杨颐的胳膊,又用力按住他的肩头,强硬逼迫他屈膝下跪,神色焦灼又急切,连声催促不停。

快跪下!快叩头向官人请罪!

你只管认错,说再也不敢了,往后一定收心发奋读书!

官人,求您饶过他这一回!
杨颐被母亲死死按在肩头,嘴唇抿得泛白,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委屈与不甘。可他无力挣脱,只能被迫屈膝跪倒,到了唇边的辩白硬生生咽了回去,咬着牙忍下这无妄的栽赃,一句辩解都说不出。
杨德茂盛怒难遏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戾气未消,当即抬脚便要朝着跪地的杨颐踹去,凌厉的力道裹挟着怒意,眼看重手就要落在少年身上。
你眼下手里没有半分实据,仅仅凭着方才一番观察,心中隐隐揣测事情另有隐情。若是任由杨德茂这一脚落下去,盛怒之下定了罪名,往后再想分辨清楚就难了,杨颐怕是要白白蒙冤。你立刻起身,声音清润从容,不紧不慢开口,先将这一场责罚拦下来。
伯父且请息雷霆之怒,容晚辈斗胆说几句。

晚辈以为,读书人的立身根本,在于知耻明理,不在一时责罚。

杨二郎素来勤学,伯父对他期许深重,这满城皆知。

可少年人心性本就情思易感,一时迷了心神,纵然有错,责罚也当先辨清本末,问明前因后果,再定处置,方能令人心服。

再者,陈支婆方才所言,也只是一面之词。

若未传讯丫鬟、核验当夜情状,单凭一方汗巾便定杨二郎之罪,倘使其中另有冤屈,盛怒之下遽施重刑,待他日真相大白,便难以挽回。

伯父素来明察秋毫,最是看重公允,何不暂且压下怒火,慢慢细查,分清是非曲直?

倘若果真是杨二郎失了分寸,再行惩戒,他也心服口服;倘若另有别的缘由,也不至于委屈了寒窗苦读的少年人。

严刑只能压下一时事端,却不能叫人真心悔过,细细厘清原委,才是长久之计。

你这一席话条理明晰,语气温和却自有分量,字字扣住情理。既给了杨德茂一个台阶下,又护住了蒙冤的杨颐,不卑不亢,仪态端庄合宜。
杨德茂缓缓收回抬起的手,胸中翻腾的怒火稍稍压下,沉沉喘了几口粗气。他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,再抬眼望向你,面上怒意褪去,只剩一身疲惫,低声叹道。

让三姑娘见笑了,家中内宅出这等丑事,失了分寸,叫你看笑话。

三姑娘说得有理,方才是我一时气急,失了分寸。

罢了,此事暂且搁置,我心里乱得很,想一个人静静。

你们都先退下吧。
陈孝姑尚想再开口辩解,杨德茂轻轻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必再多说。
晚辈告退,伯父放宽心神。

劳斯的文笔真的很有代入感,看着很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