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杨府院落,庭院清净雅致,午后的风温和舒爽。屋内日光融融,安静妥帖,朝堂的紧张、盛会的喧闹都已远去,只余下寻常夫妻之间淡淡的温存。
乐善取来事先备好的金疮药与洁净纱布,端着盛了药汁的药碗,缓步走到杨羡面前。目光落在他身上,眼底藏不住心疼忧虑,可开口时,语气却带着几分嗔怪数落,模样正是这般嘴硬心软。
她轻轻抬手,小心撩开杨羡外面的衣衫,看见一层层包扎好的伤口,说话时还带着几分嗔怪。

你看看你!次次都这般逞强好胜、不知轻重!

明明知道自己怕高,清楚赛场凶险,也晓得旁人藏着坏心思,偏要硬撑着逞强,拼到不肯退让!

今日若非姐夫及时相救,你险些从高桩坠落、殒命赛场!真是该打!
嘴上虽然说得严厉,手上动作却轻得很,格外小心,一点都不敢使劲,生怕弄疼了他的伤口。
杨羡心里透亮,晓得她只是嘴上凶,实则心疼自己。他便故意皱起眉头,轻轻抽了一口冷气,装出疼得厉害的样子,身子微微弯下去,一副虚弱难当的模样。

嘶……疼……
就这么一声装出来的痛呼,乐善一下子就软了,方才的嗔怪全都没了,眼里只剩下慌张和心疼。她赶忙放轻手上的力道,轻声细语地安抚他。

我轻一点、再轻一点,不碰你的伤口,你忍一忍。
她望着他腰侧被布裹得严实的地方,心里还是放不下,执意要看看伤口完整的样子,语气里带着担忧,十分执拗。

我看看腰上的伤,到底深不深、重不重,我必须亲眼确认才能安心。
杨羡怕她看见那道吓人的深伤口,心疼自责得夜里都睡不好,连忙伸手轻轻按住衣襟,笑着推脱宽慰,装出一副没什么大碍的样子。

无妨无妨,就是一点浅浅的皮外伤,真的不碍事,早就不疼了。

千胜方才已经帮我简单上药包扎过了,处理得干干净净,你就别再翻看、别再忧心了。

伤口看着难看,实则并无大碍,养几日便能痊愈,你别看了,免得看着心惊、徒增烦恼。
乐善哪里肯信,全然不听他的推脱安慰,执拗地轻轻拨开他的手掌,缓缓掀开衣襟,看清伤口全貌的瞬间,眼底瞬间盛满震惊与心疼,语气带着几分哽咽。

还说只是皮外伤!这伤口明明这么深、这么狰狞!

皮肉外翻、伤痕深重,流血那么多,你到底忍了多久?!

被利刃从高处刺伤,本就是凶险的重伤,疼得钻心。

可方才在御前,你半点都没有显露出来,从容回话,绝口不提身上的伤,硬撑着行礼叩拜、回话请罪!

你到底是有多能忍!
她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,不敢往下碰,心里又酸又疼,说话的调子又气又难受。

为了一场赛事、为了我的一句考验,你何苦拿性命这般拼命!

若是伤口伤了根本、落下病根,日后可如何是好?
杨羡见她眼眶都红了,一副忧心不已的样子,心底一暖,忙柔声宽慰,故意说得轻松,好叫她不必这般难受自责。

真的不疼了,上药之后早已麻木无碍,半点痛感无有。

若是你还在生气、还觉得我莽撞逞强,那你便再打我两下、骂我几句出出气,千万别自己闷在心里心疼难过,好不好?
二人正静静相对,情意缱绻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。
柴安一身素色长衫,身姿挺拔温润,稳稳牵着你的手,与你一同缓步走入屋内。二人衣衫色调款式两两相衬,看着十分般配。
你们二人立在门边,正巧撞见屋里这对夫妻温情相对、眉眼含情的模样,对视一眼,眼底都浮起温柔的笑意,彼此心照不宣。
看来今日金明池一场凶险赛事、御前一场公私对答,倒是彻底成全了你们夫妻情深、心意相通啊。

六妹妹如今真是越发出众了。

从前那个爽直泼辣、无拘无束的小姑娘,现下竟能在御前从容回话,分得清公私,有胆有识,格局气度,称得上是郦家难得的才女。

御前对答之时,你明晰公私、条分缕析,举止进退皆合分寸,智思机敏,连官家都赞不绝口。

真是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待。

乐善听见这话,脸颊一下子红了,方才惦记伤口的心思暂且抛到一旁。她快步走上前来,亲昵地挽住你的胳膊,把头轻轻靠过来撒娇,语声软糯,满心感激,一句接着一句说个不停。

三姐姐,你别打趣我啦!今日这一桩桩事,从头到尾,全都亏得你提前嘱咐我,用心提点我。

若不是赛前你在一旁悄悄教我,提点我分清公私、审时度势,我一个长在深闺的女子,从没受过御前问询、朝堂对答,定然早就慌了手脚,话说得一塌糊涂,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
今日能化险为夷,兼顾公私、安稳收场,全是三姐姐思虑深远、心思周全的功劳。

你眼光长远、思虑周全,凡事都能预先料到。

若是没有你,今日我和杨羡夫妻二人,怕是免不了受责罚,处处受制。真的多谢三姐姐!
我被她这般软乎乎撒娇、满心感念的模样逗得轻笑起来,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带着姐姐的温和,笑着打趣她。
你呀你,都已经成婚许久、为人妻室、历经世事了,怎么还和未出阁的小姑娘一般模样?

未出阁的时候,你本就性子洒脱,爱撒娇耍赖。如今嫁得良人,有六妹夫这般满心偏爱、处处疼惜,反倒更放得开,娇憨随性了。

不过是姐妹之间随口提点、互相帮衬罢了,哪里用得着你这般连连道谢,事事都记挂在心上?

你能临场沉下心来,把先前教你的法子用上,从容应答,说到底还是你自己胆识不俗、心性通透。

柴安在一旁静静看着姐妹二人亲昵闲谈,见乐善缠着你不放,自己只好转头去关心杨羡。等话音稍稍落下,他才上前一步,目光落在杨羡身上,神色温润,藏着几分无奈,关切开口。

今日赛场高空凶险、利刃穿身、蓄意暗算,伤势绝非轻伤那般简单。

方才你强撑着精神在御前回话、躬身叩拜,一举一动都要牵动伤口,耗了不少心力,怕是伤势又要加重了。

如今屋里没有外人,不必再硬撑着逞强。你老实说,伤口到底深不深,疼得厉不厉害,有没有伤到筋骨,会不会气血不稳?

今日那歹人出手招招狠辣,存心取你性命,绝非寻常磕碰伤可比,你可千万不能小看这伤势,休养一事半点马虎不得。

往后几日切记安心静养,切莫大幅度动作,不可登高用力,也别过度劳神费心,好生将养伤口,免得落下病根。
杨羡听得心里一暖,赶紧撑着身子站起来,还特意挺了挺腰,装作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,硬要给大家看,就想叫大伙别再揪着他的伤担心。只是刚一动,嘴角就悄悄抽了一下,又飞快压下去,强装轻松。

放心放心,姐夫多虑了!

真的无碍大事,皮肉外伤而已,看着狰狞吓人,实则并未伤及筋骨脏腑!

我身子素来硬朗结实,这点伤势完全扛得住,方才上药过后已然安稳无碍,丝毫没有痛感、也无不适之处。

你看我如今行动自如、身姿安稳、气血平稳,半点异样都无,断然不会落下任何隐患!
乐善瞧着他硬撑着逞能的样子,无奈嗔了他一眼,跟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面露疑惑开口问道。

对了,三姐姐、姐夫,你们二人方才去往何处?

方才从御前谢恩回来,到处都寻不到你们二人,怎么到这会儿才过来?
我们二人没有先回府,跟着禁军与官府差役一道去了开封府,从头旁听了审讯。今日金明池伤人滋事一案,已经查得清清楚楚,水落石出。

这场看着像是赛场争胜、私人结下的仇怨,哪里只是单纯输了比试、心生妒忌那么简单,背后藏着利益拉扯,是有人在暗中操控谋划。

汴京近日大热,白帆楼私下开设盛大赌局,借本次金明池狮王争霸赛事坐庄开盘,无数达官显贵、世家子弟、富商权贵,都投入了巨额重注,押了各路狮队输赢名次。

那些参赛歹人,皆是押了重注、身家全系于赛事输赢之上!

他们赌资巨大、输不起输赢,一旦落败,便是倾家荡产、血本无归!

也正因如此,他们才敢铤而走险,不择手段。不肯光明正大凭本事比试,反倒暗中安排算计,收买鼓手、搅乱对手阵脚,还藏了利刃,蓄意伤人!

他们拼了命也要拿下赛事,保住赌局里的利钱,哪怕在御前闹事、触犯国法、动手伤人也顾不上了,今日赛场上的暗算、御前的风波,便是这般惹出来的祸事。

乐善听得心惊不已,连忙追问关键。

那今日高处暗藏利刃、蓄意刺伤官人的那个歹人,如今审讯结果如何?

可曾认罪?可曾查出幕后主使?
那人起初还百般抵狡辩、死咬着不肯认罪,一口只说是赛场混乱不慎误伤、无意磕碰,满心就想借此脱罪。

开封府尹秉公断案,人证物证、凶器样样齐全,他却依旧拒不招供,府尹当即按律行刑,判了重杖八十!

八十杖打下去,皮肉绽开,他再也撑不住,没法子继续抵赖,只得老老实实招认了全部实情。

他亲口招供,自己并非只是赌徒想赢,而是得了重金受人收买,被安排进场参赛,目的就是盯住六妹夫,寻机会下手,取他性命。


那收买他、布局害我的主谋,究竟是谁?可曾抓捕归案?

可惜此人只是外围跑腿、受人指使的小小喽啰,层级太低、所知有限。

只是那出钱布局、重金雇人行凶的接头人,心思狡诈,谋划已久,十分狡猾。

赛场一出事,阴谋败露、人被拿住,那接头人立时闻风跑路。等官府察觉的时候,他早已逃出汴京,踪迹全无,无处可寻。

官府已经立刻发下海捕文书,通令全城搜捕,全力追查此人下落。

只是短时间之内,想要将他捉拿归案,揪出幕后主使,怕是并不容易。

好兄弟,你这回真是险到极致!他们要的哪里是什么赛事输赢、赌局盈亏,分明就是存心要取你的性命!

这般阴狠决绝、非要斩草除根的法子,绝非市井赌徒、寻常歹人能谋划出来的。

定是你身边相熟之人,熟知你的性子,摸清你的行踪,清楚你的软肋,才在背后布下这盘杀局!

你日后万万不可大意、务必多加提防!

我平日里行事向来随性,在汴京市井与世家之间,一向有话直说、不拘小节,免不了无意间得罪一些权贵小人,悄悄结下不少仇怨。

人心难测,利字当头,有人怀恨在心,伺机报复、暗中算计,想来也不足为奇。

真凶如今潜逃隐匿、无迹可寻,急也无用。

来日方长,终有水落石出之日。假以时日,那人迟早会露出破绽,自行败露行踪。

日后慢慢寻访、细细探查便是,不必急于一时。
你和柴安对视一眼,二人心里都清楚,只是没有多说。
你同柴安都是心思敏锐之人,今日赛场风波刚起,你们便已经瞧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,看透了内里的端倪。
这场谋杀害命的阴毒算计,从头到尾,恐怕都是杨家三姐与她丈夫江朝宗一手策划的!
杨家内部本就家产纷争不断,一众子嗣争夺权利闹得厉害。杨羡身为嫡子,名下握着一份家产,杨家三姐夫妇二人早就心生妒意,一直惦记这份家业,久怀歹心。
六妹妹、六妹夫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;外寇好挡,家贼最难防备。

骨肉手足,同室操戈,为利反目、因妒夺命,这便是人世间最凉薄阴诡的事。

往后你们夫妻二人,千万多留几分防备,不要轻易展露软肋。

凡事别掏心掏肺,心里多存思量,不可再轻信同族亲人,免得又落入旁人布下的圈套。


如今主谋已经潜逃,藏在暗处还没有被拿住,此人心里定然又恨又不甘,还在伺机而动,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

三姐姐,你只管放心,我心里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