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光阴倏忽而过,端午佳节如期到来。
汴京顺天门外,金明池的盛会如期启幕。
春水浩渺无垠,一池碧波澄澈透亮,映着朗朗天光。东岸长堤遍植垂杨,万千柳条柔软拂风,轻扫水面,漾开层层细碎涟漪。宝津楼巍峨高耸,砖石筑就高台,气势恢宏,伫立在坪地南端。楼前一方极其宽阔平整的夯土大坪,便是官家钦定的百戏竞技、狮王争霸专属赛场。
赛场四周以朱红栏绳规整圈定,界限分明。栏绳之外,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搭满百姓租赁的彩棚幕次,青布素棚、锦缎华棚挨挨挤挤、错落排布。汴京满城士子文人、商户百姓、市井妇孺尽数齐聚于此,或立于棚下,或站于堤坡,人人踮足探头,满心期待地望向赛场中央,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
宝津楼正前方,特设御用帷幄,明黄锦缎帷幔肃穆华贵,朱漆御座端正摆放,是官家与杨婕妤的专属观礼席位。御幄两侧整齐分列文武百官坐席,周身禁军卫士持刀肃立、身姿挺拔,层层把守,威严规整,秩序井然。
赛场正中央,一组连环超高梅花桩稳稳架立,木桩粗细均匀、通体赭红,高低错落、层层攀升,由外及内逐级抬高,最中心挺立一根独桩,桩头高悬本届赛事的彩青——一束裹着赤红绸缎、悬挂重金赏银的新鲜生菜,随风轻轻摇曳,便是所有参赛者争抢的魁首殊荣。桩下铺满厚实麻毡,用以缓冲防护,避免选手摔落受伤。
赛场四角架起巨型牛皮大鼓,旁侧依次排布铜锣、铜钹,专为本场狮王争霸赛事助威造势。栏绳内侧,竖立青、红、黄、白、黑五面彩色旌旗,迎风猎猎翻飞,对应五支参赛狮队,泾渭分明。
赛场外侧的金明池堤道之上,各类吃食摊贩、关扑小摊林立排布,茶汤清甜、蒸糕软糯、果子鲜香,各色香气交织弥漫,萦绕鼻尖。远处湖面之上,一排排彩绘龙舟静静停泊、整齐排布,静待狮王争霸赛事落幕,再开启龙舟竞渡大典。
清风穿堤而过,裹挟着湖面湿润水汽与岸边淡淡柳香,拂面微凉。万众齐聚、人声喧沸,只待吉时将至、鼓点响起,瑞狮登台、争霸采青。
这场赛事由官家亲自主持、皇室亲临观礼,胜者官赏金银、加封职级,荣光无限。乐善特意选定此关,既是公开公正的正经考验,亦是要让全汴京见证杨羡的蜕变新生。无人知晓,暗处早已暗藏凶险,江朝宗心怀叵测,暗中早已买通人手,打算借着这场公开赛事,暗藏利刃、伺机暗算杨羡。
吉时将近,赛场入口处,杨羡与柴安一身利落舞狮劲装并肩而立。二人身姿挺拔、丰神俊朗,眉眼英气逼人,一身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潇洒,立于人群之中格外耀眼。
周遭围观的汴京小娘子瞬间哗然,阵阵细碎的惊叹尖叫此起彼伏,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,满眼倾慕赞叹。
可这般耀眼风姿,也引来了无数男子的嫉妒非议,周遭议论之声渐渐嘈杂。

看着倒是模样周正、风度翩翩,怕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罢了!

听闻这参赛的是杨家那位顽劣衙内?

素来游手好闲、不学无术,舞狮登高这般骁勇之事,他哪里做得来?

历年狮王采青夺魁者,皆是沙场骁勇、武艺高强之人!

这二人年纪轻轻、看着斯文孱弱,定然不堪一击,必输无疑!
不止外人流言非议,就连杨家同族女眷,也暗自私下议论,句句带着轻视鄙夷。
你陪着乐善一同落座观礼席,身旁围坐一众杨家女眷,此番流言蜚语尽数落入耳中。
杨家三姐坐在身侧,满脸讥讽不屑,率先开口冷嘲热讽,语气刻薄至极。

你们快瞧瞧我这好弟弟!

往日在家惹是生非、闯祸不断,整日荒唐度日,没少给杨家丢人添乱。

如今不知是被谁迷了心智、挑唆怂恿,竟大张旗鼓跑来参加这狮王争霸盛会,闹得满城皆知、人尽议论!

历年能在金明池采青夺魁的,皆是身手不凡的骁勇壮士,哪里轮得到他这纨绔子弟?

今日满场之人,多半都是来看我们杨家笑话的!

也难怪父亲不愿前来赴宴观赛,换做是我,我也羞得无地自容,断然不会来此丢人现眼!
你听闻这番刻薄言论,心中满是不忿,当即转头,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乐善低语,句句为她抱不平。
六妹妹,真是人心凉薄、亲情淡薄。

说到底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,血浓于水、骨肉至亲,自家亲兄弟迎难而上、奋勇争先,不求鼎力相助、站台助威也就罢了……

偏偏句句冷嘲热讽、字字尖酸刻薄,满心盼着自家弟弟落败出丑!


常言道,兄友弟恭、姐妹和睦,方是家门兴旺之本。

一母所生的至亲手足,不盼亲人功成,只盼亲人出丑,这般心性格局,实在令人不齿。

旁人非议尚且情有可原,至亲之人落井下石,最是寒人心肠!

六妹夫真心可怜,一腔热血奋勇争先,换来的却是自家姐姐的百般讥讽、冷眼相待。

乐善听着你的话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郁色,很快又敛了下去,稳住心绪,轻声开口,语气笃定而坚定。

他那三姐素来心性狭隘、偏爱口舌伤人,我早已习惯。

旁人如何非议、家人如何讥讽,我从不在意。

我信杨羡,更信柴姐夫的本事。

他们二人日夜苦练一月有余,付出多少辛劳、克服多少险阻,我尽数看在眼里。

今日孰强孰弱、孰胜孰败,自有赛场定论,无需旁人置喙,咱们只需静静观望便是。
话虽如此,她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,指尖微微收紧,心绪难平。
你一眼便看透她嘴硬心软的心思,轻轻抬手,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指尖,放缓声音慢慢宽慰,话语绵长温和,一字一句都暖到人心里。
六妹妹,我知晓你心底担忧。

你素来嘴硬心软,随母亲一般,最是口是心非,满心牵挂从不肯宣之于口。

你面上看着淡然从容,仿佛并不放在心上,私底下却日日悬着心,惦记他的安危,牵挂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关。

你只管放宽心,万万无需多虑。

我家官人素来擅长舞狮登高,年少时便熟习各样技法,清楚赛场之中的门道,经验丰厚,身手稳当。

有他全程陪同、悉心指导、贴身护持,短短一月苦练,足以让杨羡褪去青涩、稳住心性、习得精髓。

这一月以来,六妹夫日日勤恳操练、风雨无阻,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偷懒。

每夜归家,官人都会细细同我说当日操练的进度、新学的技法。为了帮杨羡闯过这一关,也为了成全你的心意,他当真是倾尽心力,下足了功夫。

这般赤诚真心、勤勉毅力,绝非寻常纨绔可比。

乐善耳尖微热,被你说中心事,依旧强装淡然,硬撑着嘴硬。

我才不会心疼,也用不着他这般拼命。

本就是他应下的赌约、该闯的关卡,成败皆是他自己的造化,我只需静待结果便可。

我信他能赢,仅此而已。
看着她故作冷漠、眼底却满是牵挂的模样,你无奈浅浅摇头,会心一笑,心知她的温柔与惦念,从来都藏在沉默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