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缓缓淌过,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,这般相处已有许久。
早先还有不少试探、争执,你不肯服软,他也一身顽性,动不动就拌嘴置气。可日复一日的相伴里,棱角慢慢磨软,他学着收敛从前的浮躁浪荡,事事顾着她的心意;她也渐渐放下满心戒备,嘴上依旧硬气,心底却早已悄悄接纳了他。欢喜是一点一点生出来的,不着痕迹,等察觉的时候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往对方身上落。
六娘乐善坐在梳妆台前,指尖捻着玉钗,慢慢拔下鬓边珠翠。钗环落在描金妆匣里,叮铃轻响。杨羡立在她身后半步,目光牢牢落在镜中她的眉眼上,安静看着,不曾出声打扰。
六娘抬眼,透过铜镜望见他的身影,手上动作未停,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,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醒。

我昨个才细细翻过你的账簿。

杨衙内素来豪阔富贵,大把银钱全都砸在摆酒设宴、游猎嬉游上头。

一月之内便散去数千金,换来的不过是那几个逢场作戏的薄命人。

我早就瞧明白了!
她微微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讥诮。

你杨羡,可不是什么蠢人。

日日花天酒地,自甘沉沦,可这世上,又有哪一个人是真心为你难过,盼你变好的?
杨羡听着,眼底那一点散漫的笑意慢慢漾开,目光灼灼锁着镜里的人。他不答一句话,上前一步,弯腰,双臂轻轻一抄,直接将坐着的六娘打横抱了起来。
六娘猝不及防,身子骤然腾空,惊得指尖一松,手里那支玉钗“当啷”掉在妆台。她眼睛猛地睁大,脸颊唰地烧起一片绯红,整个人又惊又羞,手足无措,抬眼瞪着他。

你!杨羡!快放我下来!
杨羡抱着她,脚步稳稳往床边走,眼底笑意藏不住,低声缓缓开口。

杨家偌大府邸,上下人等,没有半个放在我心上。

我若是发奋上进,又能做给谁看?

除非娘子心生怜爱,肯与我做一对真真正正的夫妇。

到那时,我拼尽全力,为娘子争一封诰命,那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。
他说着,弯腰将六娘轻轻放在床榻之上,自己却没有立刻后退,俯身看着她。
六娘一落地,几乎不假思索,反手便抬臂环住了他的脖颈,方才那一点羞恼尽数敛去,面上浮起几分得意,抬眸望着他,语气带着俏皮。

没想到,我在官人心中,竟有这般重的地位?

我原还以为,于你而言,我不过是郦家送来应付御赐婚约的摆设罢了。
杨羡低笑一声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。

娘子怎会这般想。

旁人皆是虚与委蛇,唯独娘子,是刻在我心上的。

方才我说的句句属实!娘子舍得割肉喂鹰,这般善心大义,世间少有。

我自然要投桃报李,往后任凭娘子驱使,你说东,我绝不往西,你说前行,我绝不后退半步。
这话便是他藏了许久的心意,直白摊开在二人之间。他微微倾身,向着六娘靠近,眼底带着滚烫的情意,想要俯身去吻她。
六娘见状,下意识抬手,轻轻一把将他推开,面上依旧烧着红晕,嘴上却是强硬,不肯松口。

想娶我做妻子?可曾换过庚帖?可曾下过重聘?你们杨家,彩礼不曾送来,大礼不曾行过,家庙也不曾祭拜。

名不正,言不顺,还敢妄称夫妇?
杨羡被她推开,非但不恼,反倒腰背一挺,底气十足,扬声答道。

我有官家御赐金匾,匾额上明明白白写着天作之合!这便是最大的凭据!
六娘一听,见他拿官家的赐匾来压自己,当即气鼓鼓抬眼瞪着他,抬手便作势要打。

你!你竟拿官家来压我!
杨羡非但不躲,反倒主动把脸颊凑到她面前,闭着眼,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。

来,你打便是,任凭娘子打,绝不躲闪。
六娘举着手,悬在半空,看着他这一副无赖模样,手怎么也落不下去。她望着他,又好气又好笑,最后只能放下手,咬了咬唇,低声嗔了一句。

无赖。
杨羡睁眼看她,一眼便瞧透,她心底原是舍不得动手的,心底暗自得意自己看得通透。他伸手自衣襟之内,摸出一块薄薄的铁盘,放到床边的矮几上。

亏得我早有防备,方才便把这铁盘藏在胸口,就怕娘子下手太重,伤了我。

如今且放在一旁,娘子若是想动手,只管来。
六娘瞥见那块铁盘,不由得无奈地笑出声,双臂抱在胸前,抬眸看着他,慢悠悠开口,搬出郦家的规矩。

你可别忘了。

当初探花郎求娶我大姐姐的时候,也得先过三关。

这是我们郦家代代传下来的规矩,想娶郦家女儿,三关一关都不能少。
杨羡耳朵一动,一下子抓住了话里的玄机,眼底瞬间亮起,故意拖长声调,带着试探。

哎呀,只是我怕,就算我拼尽全力闯过这三关,到时候,有些人转头就翻脸不认人,那我岂不是白白辛苦一场?
他这话,就是等着六娘亲口许诺,给他一句准话。
六娘望着他,眼里盛着明亮的笑意,直直看着他。

怎么?难不成官人是真心想要求娶我,做我的夫君?

不是一时兴起说着玩的?
杨羡看着她,神色瞬间收敛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,郑重地、用力地点头,一字一句。

嗯!绝非戏言。

我是真心要你做我杨羡的妻子,一生一世,不离不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