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仰熙牢牢扣住杨羡握笔的那只手,带着他的手腕在宣纸上慢慢运笔勾勒,笔尖游走,墨线一点点铺开来。他嘴上一刻不停,说的虽是丹青画理,可每一句都冲着杨羡往日的毛病去,句句绵里藏针,针锋相对。

自古丹青有道,力圆则润,势疾则涩。

处事稳当周全,方能进退从容、分寸适宜;若是心性急躁、行事莽撞,便容易处处受阻,难行远路。

你要常怀自省之心,最忌讳的就是恃才傲物、护己之短!

稍有不足便不愿承认,稍有过错便百般遮掩,这便是你最大的毛病!

作画,紧则劲,险则峻,落笔有度、收放自如,方能成佳作。

做人更是同理,行事拘谨有度,方可立身安稳;一味肆意妄为、恣性行事,便是失了德行,久而久之,便是毕生后患!

你心性张扬浮动,遇事容易凭意气决断,行事少了收敛,往日里便是这般,多有失当之处。

今日借笔墨之理,与你说一说立身持躬之道。
杜仰熙语速不快不慢,一句接着一句,听着全是作画的道理,实则句句都在点杨羡平日里的毛病。他手掌牢牢扣住杨羡握笔的手,带着他在纸上慢慢勾出山水的轮廓,根本不给杨羡插嘴辩解的空隙。
杨羡的手腕被杜仰熙扣得死死的,半点挣不开。听着这一套借着画理来敲打他的说教,他脸上那点得意慢慢散得干干净净,脸颊烧得通红,又羞又恼,可对方说的话全都裹在丹青道理里面,他抓不到半句可以反驳的由头,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。
杨羡正憋得满心闷气,手脚僵在原地,还没来得及缓过来,身侧的柴安已经往前跨了一步。神色一收,目光陡然沉下来,抬手一掌,不轻不重,正好拍在他后背上。
这一掌看着随意,实则力道十足!

背挺直!立身不正,落笔岂能正?心姿若是歪斜,笔下的山水,又如何能端正周正?
柴安沉声开口,语调不高,字句落下来,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这一掌来得突然,杨羡半点防备都没有,脊背猛地往下一沉,身子顺势往前一弓,腰一下子弯了下去,差一点就一头磕在书画案上。他手里攥着的毛笔跟着晃了好几下,墨汁都险些滴到宣纸上面。
他还没来得及把身子稳住,杜仰熙动作极快,腾出另一只手一伸,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领口,轻轻往上一提,刚弯着腰的杨羡,又被硬生生拽直了身子。
这一压一提,力道分寸拿捏得刚刚好,不伤人,却格外折腾人。杨羡被这么来回摆弄,浑身绷得僵硬,胸口气血一阵翻上来,闷得难受。
这一刻,杨羡彻底反应过来了!
哪里是什么考校画艺!分明就是五位姐夫串通一气,故意合伙捉弄、刁难自己!
积压已久的火气瞬间直冲头顶,杨羡眼底骤然燃起汹汹怒意。他此刻又羞又恼,早已顾不上什么礼数、长幼分寸,身子奋力一挣,猛地抬脚便朝着身侧的柴安踹去,一心想要挣脱桎梏,狠狠反击回去。
可柴安是何等沉稳人物?素来身手利落、心思缜密,早将他所有细微神态、肢体异动尽收眼底。
柴安脚下仅是极轻一挪,身形从容侧转,稳稳避开这记仓促的踹击。下一瞬,他脚尖精准落下,不重不轻正好踩在杨羡的脚背上,分寸拿捏得极致巧妙,痛得杨羡瞬间龇牙咧嘴、眉心紧蹙,浑身一僵,偏又筋骨无伤,连半点发作的由头都寻不出。
未等杨羡从刺痛中回神,柴安手腕倏然探出,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稳稳扣住他不停挣扎的手腕。五指收紧、稳稳攥死,力道沉而稳,不伤人却极具压制力,瞬间锁死了他所有躁动的动作,让他胳膊僵直、半身禁锢,半点动弹不得。
杨羡四肢被牢牢制住,手脚分毫动弹不得。又气又急又憋屈,万般情绪堵在胸口无处发泄,整张脸憋得通红,耳根也烧得滚烫,偏偏挣脱不开,只能僵在原地,狼狈又无奈。
一旁围观许久的范良翰看得津津有味,眼底噙着几分戏谑笑意,慢悠悠迈步上前。他随手拿起桌案旁用来洗笔的白瓷浅碗,碗中盛着澄澈清水。
他笑着扬了扬手中瓷碗,故作正经。

你方才说自幼习丹青,该知道作画讲究水墨相融,笔墨相生。

墨有浓淡干湿,全靠清水调和,若是少了这一碗清水润色,墨色便死板一块,画作自然少了灵气。
话音未落,范良翰手腕一扬,端着满碗清水,径直朝着杨羡脸上泼去!
杨羡眼疾飞快,察觉水流袭来,下意识猛地侧身躲闪,堪堪避开迎面泼来的清水,堪堪没有被泼个满脸湿透。
可他刚躲开一瞬,左右两侧的杜仰熙与柴安立刻同时发力,一左一右按住他的双肩,死死将他钉在书画案前,半点躲闪挪动的余地都没有。
挣扎无果,杨羡只能被迫乖乖俯身,对着画纸,任由几人摆布。
杜仰熙依旧稳稳扣着杨羡的手腕,不曾松开半分,指尖力道平稳从容,带着他的手在宣纸上不急不缓地运笔落笔。墨色顺着笔尖缓缓晕开,山峦层叠、流水蜿蜒,一笔一画规整雅致,丝毫不受身旁动静影响。

作画之道,内贵盈,外贵虚。

内里气韵充盈,外在谦和内敛,方为上品。

身居顺遂之时,要居高思坠,持满戒溢,不可骄矜自满、肆意妄为。

落笔起不孤,收笔伏不寡,进退有度、宠辱不惊,方能笑对世事,一世从容安稳。

你往日锋芒太盛、心性浮躁,缺的就是这份沉稳谦和!
杜仰熙一边娓娓道来,手下笔墨不停,寥寥数笔,远山近水、疏林浅石便跃然纸上,意境悠远、气韵天成,是一副绝佳的山水小品。
片刻之后,一幅完整的山水画已然落笔完成。
杜仰熙松开杨羡的手腕,随手抽走他手中的毛笔,淡淡开口。

好了,大功告成。
自始至终,这幅画全是杜仰熙借着杨羡的手完成,杨羡全程被控制,连一笔自己的笔墨都未曾落下。
一旁的沈慧照看得笑意盎然,端起桌边刚沏好的一杯清茶,缓步走到杨羡面前。
他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意,看似温和和善,实则憋着一肚子坏水。抬手一把拽住杨羡的后领,微微向上一提,笑着开口。

说了这许多道理,杨郎君想必口干舌燥、喉咙干涩了。

来,喝点清茶润润嗓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