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二,天朗气清,吉日良辰,正是郦家六娘乐善定亲出嫁的大喜日子。
连日来郦家上下张灯结彩、里外忙活,处处都是红彤彤的喜绸,庭院清扫得干干净净,桌椅排布整齐,瓜果喜礼一应俱全,满院皆是热闹喜庆的婚嫁气象。
此番六娘婚配的对象,是汴京富商何家的嫡幼子何光远。当初为六娘择婿之时,郦娘子思虑周全、眼光务实,没有一味追慕家世权势、文采风华。何家虽家底殷实、安稳富足,可何光远放在一众郦家女婿之中,着实是最不起眼的一个。
论家世风光,他远不如家世显赫、仕途坦荡的柴安、范良翰;论才学文采,他不及金榜题名、满腹经纶的杜仰熙、桑延让、清冷博学的沈慧照。
可郦娘子偏偏一眼相中了他最大的优点——性子温软敦厚,老实本分,谦和忍让,素来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,全无半分男子强势戾气。六娘乐善自幼性情泼辣爽利、直率刚烈、嘴上不饶人,行事风风火火、爱恨分明,性子最是桀骜张扬。郦娘子深思熟虑,正是看中何光远这份温顺包容,刚好能与六娘的泼辣脾性互补制衡,往后婚后日子,必能包容纵容自家小六,护得女儿一世安稳自在。
大婚当日,郦娘子从头到脚亲力亲为,忙得脚不沾地,里里外外来回奔走,事事苛求完美,半点不肯敷衍。
她围着厅堂来回查看摆设果品,看着案上摆放的茶点瓜果,当即连连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严苛的挑剔。

不成不成!全都不成!

昨日我忙着挂帐铺房、收拾喜堂,忙得头昏脑涨,特意叮嘱过你们,今日大喜之日,所有陈设果品、茶饮佳肴,一律都要换成顶好的,万万不能潦草将就!
一旁侍立的琼奴听得哭笑不得,连忙轻声回话宽慰。

娘,您也太过细致周全了。

如今案上摆的已是二百文一斤的上好蜡面茶,这般珍贵茶饮,平日里咱们自家都舍不得轻易入口,用来待客已是极尽体面,哪里还算得不好?
郦娘子闻言全然不认同,转头嗔怪地看着琼奴,眼底满是过来人细致考量,语气笃定万分。

你这小孩子家家的,终究是未经世事、不懂人情世故!

大喜婚嫁,是女儿一辈子的体面,半点马虎不得!

何家乃是汴京富庶世家,何家人素来讲究体面排场。

今日宾客满门、亲友齐聚,若是茶饮陈设稍显普通,难免被人轻看议论,平白叫何家拿捏话柄、小瞧了咱们郦家!

快去,速速换成最上等的湖南山色茶,务必样样周全体面,快去快去!
琼奴知晓母亲一片爱女心切,皆是为了六娘婚嫁风光体面,当即笑着应声应下。

好好好,女儿听娘的,这就去更换,定不负娘的心意!
琼奴刚转身准备去换茶饮,郦娘子又忽然驻足,眉头微蹙,细细环视整座院落,仔细查漏补缺,嘴里不停念叨。

茶换好了,果品也再查验一遍……还有什么缺漏?

对了,酒!今日大喜宴客,最要紧便是好酒!
话音落下,她快步走到存放喜酒的酒缸旁,抬手掀开酒盖,俯身细细轻嗅。鼻尖萦绕的酒香清淡寡淡,全然没有陈年好酒的醇厚浓烈,瞬间心中了然,脸上露出几分心虚的神色,小声喃喃自语。

坏了,这酒的香气实在太过浅薄,根本压不住场子。

我记得这一瓮酒,当初兑水怕是掺了足足四斤,难怪味道寡淡。
一旁尚未走远的琼奴听得真切,忍不住笑着打趣。

娘,当初可是您亲自兑的清水,那会儿还嫌自己兑得太少,生怕酒味太浓宾客不胜酒力。

怎么如今反倒嫌弃上了?
被一语戳破心事,郦娘子瞬间面露心虚,二话不说快速合上酒缸盖子,神色认真又急切。

我当初是寻常家宴随性兑酒,今日可是六娘大婚、新女婿上门,岂能同日而语!

何家门第讲究,最是看重细节体面,万万不能让人家看出半点疏漏,小瞧了咱们小六、小觑了郦家!

速速把这些兑水的薄酒全都换掉,一瓮不留,全部换上醇厚陈年的好酒!
一家人正忙着调换茶饮、更替美酒、修整陈设,院里院外忙得热火朝天之际,院外突然传来范良翰急促又欢喜的高声通报,喜气洋洋的声音穿透庭院。

丈母!大喜大喜!男方家的大礼队伍到了!

催妆的担子浩浩荡荡,眼看就已经到巷口了!迎亲队伍马上就要临门!
听闻此话,郦娘子瞬间喜上眉梢,所有的忙碌琐碎都化作满心欢喜,当即精神大振,语速飞快地高声安排。

太好了!琼奴、春来,你们二人速速去清点查验回礼,务必件件规整、礼数周全,万万不能失了咱们郦家礼数!

我先去看看小六梳妆妥当没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