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场祸事困住我许久,我日日惶恐、夜夜难眠,以为天命已定、再无转机,早已心生绝望。

是你们不顾纷争、不惧权贵,为我奔走周旋、筹谋破局,将我从万丈深渊里拉了回来。

此恩浩荡,我无金银珍宝可赠,无高官厚禄可报,穷尽此生,也难偿你们今日的成全之恩。

往后余生,我定然谨记今日恩情,岁岁感念,若二位妹妹日后有半分难处,我丘归娘赴汤蹈火,亦在所不辞。
这一番话,没有半句虚言,全是心里实打实的话。
话说完,归娘抬手,慢慢解下腰间那枚常年随身的碧绿玉佩。玉质细腻,颜色浓绿透亮,是丘家传下来的宝贝,刻着细密的花纹,价钱不菲。她从小戴在身上,一刻不曾取下,长年贴身摩挲,玉面已经润得发亮。
她双手托着玉佩,稳稳递到乐善面前,神色郑重,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。

六娘,往日数次相见,我偶然发觉你目光流连此玉,想来是心生欢喜。

这枚玉佩伴我多年,护我平安,今日我便将它赠予你。

不算什么厚报,只求聊表我心中寸心,还望六娘不要推辞。
乐善没料到她会送出这样贵重的东西,脸上一下子露出吃惊的神色,赶紧往前迈了半步,伸出双手稳稳接住玉佩。指尖碰到玉面,凉丝丝又滑润润的,心里又惊又喜。她连忙弯膝福了一礼,说话的语气恭恭敬敬。

多谢丘娘子厚赠!此玉珍贵非凡,乐善实在受之有愧,感念娘子厚爱!
见乐善收下玉佩,脸上透着欢喜,归娘随即转过脸,目光定定落在一旁的好德身上,认认真真向她道谢。

多谢表嫂心怀善意,倾力相助,成全我与吴郎的姻缘,表嫂大恩,归娘没齿难忘。
好德连忙伸手,一把握住归娘的手,眉眼温和,不住摆手推辞。她不肯领这份功劳,开口句句都在往你身上推,言语里全是对你的敬重和夸赞。

归娘你千万莫要这般客气,真的不必谢我。

从头到尾,我不过是跟着奔走跑腿、略尽绵薄之力,半分功劳都算不上。

真正把你从绝境里拉出来、扭转这一盘死局,想出这套法子的人不是我,是我三姐姐。

那日在闺房商议的时候,我们几个人全都一筹莫展。

四家纠缠不清,律法卡得死死的,公堂判词摆在那里,谁都觉得这事再也转不过来了。

所有人都觉得,你的婚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,往后只能落个苦命的下场。

只有我三姐姐沉得住气,看得明白,抓准了这件事里情理的要害,没有被死板的律条困住,把各家的心思、利害纠葛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是她一点点理清楚前前后后的局势,把每一步安排妥当,教我们怎么搜集证据、怎么在堂上说话,怎么拿情理打动推官,怎么用才情冲破死板的规矩。

亦是她细察分毫,预先料想公堂之上种种变故,反复斟酌辩词,步步铺排破局之策,方才有今日峰回路转、尘埃落定的圆满。

我不过是遵照姐姐的叮嘱行事,区区微末之功,何足挂齿。

你最该感念、记在心上的,是我聪慧通透、心怀仁善的三姐姐。

如今风波已过,冤案昭雪,良缘得成,你千万要放下过往所有的惶恐与委屈。

往后日子还长,你只管安心过日子,和吴郎君相互珍重,好好相守,日日舒心。

这份缘分来得不易,别再为旁人闲话、世俗成见委屈自己。

时候不早了,路途还远,快上车回去吧。
归娘听完,心里一下子明白了,连连点头,眼里带着对你的敬重,含笑应下。

原来如此。

你三姐姐这般通透的心思、过人的智谋,实在难得,我心里十分敬佩。

劳烦你回去之后,替我向她道谢。
说完,她对着两人深深一点头,算是道别,跟着转身,步子稳稳地踏上马车。
车帘轻轻垂落,车轮缓缓滚动。
马车之内,端坐的沈睦将门外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。
她素来心性高傲、嘴硬心软,从前因婚约一事,对主动掺和此事的好德颇多芥蒂,心底始终存有隔阂。可今日她亲眼见证,是好德不计前嫌、主动奔走,更是你们郦家暗中筹谋,硬生生逆天改命,救了她的女儿,保全了丘家颜面,成全了归娘一生的幸福。
沈睦心里清清楚楚,这份天大的人情,她欠了郦家,欠了好德。心底早已全然感念,满心都是认可与感激,只是她半生强势、矜傲惯了,素来不会软语道谢、低头示弱,半点不肯表露温情。
沉吟片刻,她抬手,带着一身傲娇矜贵的气度,轻轻掀开一侧车帘。
目光沉沉落在立在门前的好德身上,她刻意端着长辈的架子,语气淡漠疏离,听着敷衍,内里却藏着实打实的记挂与护佑。

郦五娘!

姑母。
沈睦微微抬着下巴,神色端肃,语气不冷不热。

今日你帮我女儿脱困、解我丘家大难的这份情,我都记在心里了。

你不必故作谦逊,孰是孰非、谁帮了我,我心里透亮。

往后你若是有难处、有难处需要求人,但凡求到我丘府门上,我都会看着办,不会亏待你的这份心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