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妹妹眉目清妍,落泪时带着几分稚气,格外叫人心软。

心下欢喜时,便神采飞扬,坦荡直白,喜怒哀乐都不藏着。

这般坦荡本真的性子,已是难得。

你不曲意逢迎,不心机算计,也不愿一味折身迁就,这份赤诚,是不少闺中人求之难遇的。

你不必学旁人模样,也不必放低身段去讨谁欢心。你自有你的风骨,自有底气,良缘自会向你而来。

莫要再妄自菲薄、贬低自己,我的小五,从来都是最好、最纯粹、最可爱的姑娘。

一番温柔恳切的夸赞,句句落在五娘心底。
她泛红的眼眶瞬间湿润,眼底的委屈、自卑尽数化作暖意,怔怔地看着你,声音带着哽咽的软糯。

三姐姐……你、你是真心这般夸赞我吗?我当真有这般好吗?
你温柔点头,眉眼盛满宠溺与肯定。
自然是真的。姐姐何曾有过半分虚言?

你心性坦荡,敢执所爱,既能立于公堂辩是非,亦能随心奔赴情意。

这份本真,倒比许多拘于礼教、藏思裹虑的闺中人难得。

你本就值得,世间一份温厚相待,一份真心偏爱。

五娘闻言,积压多日的委屈尽数消散,心底豁然开朗,眉眼渐渐舒展,含泪破涕而笑,心底重新燃起了执拗的期许与勇气。
四娘见状,立刻眸光一亮,爽朗开口打气,豪气十足。

既然你真心心悦、执念不改,那咱们便迎难而上、全力成全!

我郦家女儿,既能经商立业、富甲一方,亦能公堂辩理、不惧权贵,自然也能驭得良人、守住真心!

拿出你当日公堂对峙、据理力争的胆魄来!

他如今清冷疏离、万般绝情、高高在上,不过是未曾动心、未曾动情罢了!

来日若被你融化冰心、动了真心,终究要落在你手中,任你拿捏、任你摆布!
六娘素来古灵精怪、最懂激将,立刻眼珠一转,故意挑眉开口,用激将法提振五娘心气。

哟,说得倒是轻巧!可我看此事难如登天!

那沈大人心如磐石、冷若冰霜,三年拒亲无人能破,凭五姐姐这软萌性子,怕是根本驯服不了!

不如咱俩打个赌?若是一年之内,你不能让沈大人对你动心、彻底倾心,便将沈家赔付的田庄分我一座。

往后家中排行,你还得改口唤我姐姐,让我好好过一把当姐姐的瘾!
满屋姐妹皆是会心一笑,纷纷低头掩唇,知晓六娘故意激将,却也默契配合,静待五娘振作。
五娘果然最吃这般激将,瞬间挺起脊背,眼底盛满倔强与笃定,语气铿锵决绝。

你简直是白日做梦!区区冷面沈慧照,我未必不能拿下!

诸位姐姐且看着,我定然能够融化他的冰心、捂热他的凉情,让他心悦诚服、真心待我!
你见她重新打起精神,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。望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神采,你唇角微扬,语声放缓,带着几分纵容。
既已心有执念、初心不改,便随心而行、尽力而为。

不问输赢、不问结果,只求你不负真心、不留遗憾便好。

二娘无奈扶额,哭笑不得地吐槽。

你们这群丫头,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!

一个个撺掇着她执迷不悟、迎难而上,将来若是再受委屈、徒增伤情,看你们如何心安!
满室热闹缓缓散去,方才姐妹围坐宽慰、说笑打气的暖意,一点点压下了五娘连日来的委屈与落魄。经历昨夜仓皇出逃、赤脚奔路、足底磨伤、含泪归门的狼狈,她此刻心境已然沉淀安稳,不再是一味哭恸委屈,也不再是全然懵懂痴心。
天色大亮,晨光澄澈,时辰已然不早。沈府礼教森严,新妇晨昏定省乃是立身本分,万万耽搁不得。姐妹们心疼五娘昨夜受尽委屈狼狈,纷纷围上前悉心帮她打理仪容。众人替她换下昨夜奔走时沾染尘土、凌乱污损的衣衫,换上一身干净规整的衣裳。五娘对着铜镜细细梳理妆容,将散乱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轻轻抿顺耳畔细碎的鬓发,反复抚平衣襟的褶皱,再将昨日歪斜散落的婚嫁首饰一一规整佩戴、妥妥贴当。
她足底的伤口经一夜敷药包扎,血势已止、伤势渐稳,只是迈步走动时,依旧会牵扯出阵阵隐痛。五娘刻意稳住身形、放平步履,强忍足底不适,将一身疲态与狼狈尽数藏起,身姿端端正正,看不出半分昨夜落魄伤情。
收拾妥当,她辞别母亲与诸位姐妹,独自乘车重返沈府。
沈府门第森严、规制规整,府中仆役各司其职、进退有度,自昨日新妇夜奔之后,府内下人私下皆心存揣测,暗自揣测这桩仓促婚事是否即将作废、新妇是否再也不会归来。府中气氛安静拘谨,人人行事谨慎,不敢多言多看。
五娘踏进沈府正门,步子走得平稳,顺着中路穿过庭院,一直走到太夫人院里的堂屋。她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躲闪畏缩,也不见昨夜仓皇狼狈的样子。到了位置,她按着沈家孙媳的规矩屈膝下拜,礼数做得周全。
立在一侧的沈慧照,本在随祖母等候晨昏请安,心神平静无波,早已打定彻底了断婚事的主意。在听见动静、抬眸看见来人的那一瞬,整个人骤然定在原地。
他眼底掠过层层错愕与意外,神色瞬间凝滞。
昨日夜深,他亲眼看见她衣衫凌乱、头饰尽散、赤足奔走在寒夜长街,双脚磨得血肉模糊,一路踉跄颤抖,委屈隐忍到极致,连哭都不敢放声。他亲自将伤痕累累、满心悲戚的她送至郦家门前,心中笃定,经此难堪折辱、绝情回绝,这心气鲜活、性情执拗的小姑娘,定然再也不会踏足沈府一寸土地。
他早已预判好后续一切流程,只待三日期满,便登门致歉、奉上补偿、利落和离,彻底了结这桩不由己的婚事,还彼此清净自在。
可眼前所见,全然推翻了他所有预判。
眼前的五娘衣衫干净,发髻梳得齐整,安安静静站在堂里。脸上看不出昨夜哭过、狼狈奔逃的模样,神色平平的,没有怨恼,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,只是眼底还藏着一点少女的执拗。昨夜那一番对峙、奔逃、落泪,她好似已经搁在了身后。
沈慧照素来冷静缜密、心思沉稳,惯于掌控一切局面,此刻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无从拿捏的紊乱。
一旁端坐的沈太夫人,昨日得知孙儿冷心绝情、逼得新妇深夜独自奔回娘家,气得整夜未安寝,心中又恼又愧,既气孙儿不通人情、太过冷硬寡情,又愧疚委屈了这般温顺懂事的孩子。她本以为今日必定见不到五娘,这门婚事多半就此决裂,心中早已郁结难舒。
此刻见五娘安然归来、守礼如故,沈太夫人瞬时一扫满心郁气,眉眼间瞬间涌上真切的欢喜。她立刻起身,快步上前,直接将五娘护在自己身侧,摆明了袒护疼惜的姿态,目光隐隐带着嗔怪看向一旁冷面伫立的沈慧照,全然将五娘当成了沈家实打实的自家人、最疼惜的晚辈。
堂中仆妇、侍立下人见此情形,皆心中了然,太夫人这般态度,便是彻底护住了这位新妇,府中再无人敢轻看、怠慢半分。
众人落座,五娘说话温顺柔和,几句话便哄得太夫人眉眼舒展。不多时,屋里仆妇侍从都退了出去,堂中只余下她和沈慧照。五娘抬眼,正视着身侧的沈慧照,神色平静,不怯不恼,开口提起那一年之约。
她一句句说得清楚利落,坦荡干脆,不求他垂怜,也不低声纠缠,不哭诉委屈,不纠结过往。她定下这一年之期,不是等着落空放手,是给自己一个机会,也要试着化开他这一身冷硬,争一争这份心意。
自此,一年之约落定,诸事尘埃落定。
往后漫长时日里,沈慧照依旧固守本心、清冷自持,分毫未改。
他始终恪守自己划定的界限,刻意规避所有与五娘独处的机会。白日办公理事、处置刑狱公务,夜晚常年独居书房歇息,绝不踏入新房半步。府中偶遇,他亦保持疏离分寸,言行克制冰冷、礼数淡薄,维持着最客气、最疏远的距离。
他始终认定这场婚事是长辈强加的牵绊,本心从未接纳,便刻意斩断所有温情可能。为彻底划清名分内外的界限,他当众定下规矩,一年合约存续期间,二人对外仅维持名义夫妻的体面,应付宗族礼数、外人非议、家族颜面,私下全然以兄妹相待,不涉情爱、不沾亲昵、不谈婚嫁情义,杜绝一切逾界相处。
为磨平五娘心底的执念,让她早日看淡放下、死心释然,沈慧照时常以修身静心为由,安排她抄录经文、静坐自省、打理清寂琐事,日日以清冷规矩相待,无半句温言、无半分体恤。
面对这般刻意的冷淡疏离,五娘始终安分守己、恪守本分。
她每日按时过来请安,细心照料太夫人的饮食汤药,院里零碎的活计也一并打理妥当,礼数上从不含糊。沈慧照总躲着她,见了面也是一脸冷淡,她却不抱怨、不追着他多说,也不哭闹撒泼,只是不会仗着太夫人疼她就肆意任性。她本就不是端着端庄架子的人,只是心里揣着主意,耐着性子守这一年的约。
她留在沈府,守着自己定下的一年之约,看着闲散,心里却一直绷着劲。日子一天天过,她不慌,也不示弱,心底那点心思,半点不肯放下来。
日子一天天按着次序过,每日都是相仿的光景,没什么风波。就在这样冷淡克制的相处里,局面慢慢生出了变化。
数月过后,京郊突发连环凶案,案情错综复杂、牵扯甚广,朝廷下令限期彻查。沈慧照身负刑狱重任,奉命带队离京,远赴外地追查罪案、缉拿凶徒。
追查途中,凶徒穷途末路、蓄意报复,提前设下埋伏陷阱。一众歹徒人数众多、暗藏凶器、出手狠戾阴毒,全然不顾律法章法,只求灭口泄愤。沈慧照一心护随行文吏役、保全沿途百姓,以身挡险,正面迎击凶徒,缠斗过程中,头部遭受重击,当场重伤昏迷,人事不省。
官府随行人员紧急施救、护送返京,待他从长久昏迷中苏醒,颅脑重创已然造成彻底失忆。
他脑海中过往数十年的记忆尽数清零,无朝堂仕途的记忆,无刑狱断案的经历,无拒婚独居的执念,无经年清冷孤僻的习性,更完全不认识朝夕相处数月、被他刻意冷淡疏离的五娘。
从前多年根植骨子里的克制疏离、冷硬绝情、清心寡欲、避婚厌情,皆随失忆尽数消散,不留半分痕迹。
失忆后的沈慧照,褪去了官场历练出的凌厉锋芒、铁面冷峻,也褪去了常年自我禁锢的冰霜戾气。他性情彻底回归本真底色,干净纯粹、温润柔和,待人处事谦和有礼、心性澄澈通透,没有半分从前的刻板冷硬。
重回沈府之后,他对周遭人事全然陌生,唯独知晓礼法名分,清楚五娘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。
他全然不清楚从前的种种过节,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样一口回绝婚事,怎样冷着脸待她,逼得她夜里独自哭着跑回郦家。他眼里只看得见跟前的五娘,守礼安分,性子柔和。
朝夕相处的日常里,他全然没有从前的避嫌疏离、刻意冷漠。
他开始渐渐觉出五娘的鲜活可爱,不自觉便多留意她的神情。见她神色沉下来,便会出声问一句缘由;若是她面上有了笑意,他眉宇间也会不自觉舒展。她爱吃的点心、日常的作息,他都悄悄记在了心里。府中偶遇或是同坐一处时,他看向她的目光,总是带着几分柔和。
平日里处事,他不知不觉便向着她。府里分派杂活、支取日用,或是一同应酬待客、应付宗族礼数,但凡要两人一同处置的事,他总先顾着她的想法,顺着她的性子来。若是有旁人言语唐突,或是差事繁重委屈了她,他也会不动声色从中调和,稳稳护住她的体面,不让她受半点为难。
曾经那个心如磐石、油盐不进、不近人情、人人敬畏的冷面寒铁判官,彻底不复存在。
而今他眼底的温煦,心头的柔怀,尽数系于五娘一身。从前对外的冷硬棱角一点点收束,那些不动声色的留意、妥帖的体恤、无声的迁就,万般温存,独独向她。4
大大,下一章快更吧,不够看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