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瞬间怔住,双目圆睁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,久久回不过神,讷讷开口。

什么成了?你们莫不是弄错了?
你心头亦是微微一动,带着几分疑惑轻声询问。
莫非是郦家与沈家的婚事?

两位媒婆立刻笑着点头,言语笃定。

正是!正是这桩天赐良缘!

不瞒诸位说,昨日柴大官人情义深重,苦苦托付我们登门,我们起初也不敢妄自应下!

知晓沈大人素来不近婚娶、拒亲无数,本只打算登门简单试探口风。

可谁知沈家听闻,是潘楼街郦家的姑娘,是杜探花、柴大官人的姨妹……

当即连连称赞,说郦家家风醇厚、子女有福,是难得的良善之家!

沈家当即取出沈大人的草帖,细细合了五姑娘的八字,命格相配、福禄相合,沈家上下一口应允,半点没有推诿迟疑!

沈家并无半分门第偏见,不求郦家丰厚嫁资。

唯一的缘由是沈太夫人近日体弱抱恙,身体欠佳,沈家急于冲喜压灾,故而决议婚事一切从简,不铺张、不宴客,尽早完婚,为太夫人祈福安康!

男方草帖、庚帖我们已然悉数带来,绝无半分虚假!
一席话落地,屋内瞬间寂静无声。
母亲呆呆立在原地,神情恍惚、欣喜得近乎呆滞,反复确认。

你、你们说的,当真的是汴京沈家?

是那位开封府沈慧照大人的沈家?
六娘站在一旁,瞪大双眼,满脸惊叹,忍不住惊呼出声。

娘!原来这世上,当真有老天爷撒金坨子的好事!

五姐姐的美梦,竟然成真了!
五娘立在原地,脸颊爆红,心底狂喜翻涌,羞怯又欢喜,指尖紧紧攥着衣角,满心都是得偿所愿的悸动,再也忍不住少女的娇羞,低着头快步转身,羞赧地跑回了自己房间。
你看着满堂欢喜、人人雀跃的模样,心底却隐隐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与不安。沈慧照半生拒婚、清心寡欲,连名门贵女都尽数回绝,为何会这般轻易应允一门仓促的婚事?其中太过顺遂、太过蹊跷,可眼见阖家欢喜,你不愿扫了众人的兴致,终究将心底的疑虑压了下去,未曾多言。
时日匆匆而过,因沈家要低调冲喜、婚事从简,两家默契约定,此事秘而不宣、不予声张,无宾客宴请、无盛大婚典,只是简单置办嫁娶事宜,悄无声息将五娘嫁入沈家。
无人知晓,这场仓促促成的婚事,从头到尾,都不是沈慧照的本意。
彼时沈慧照奉命离京出公差,在外奔波两日,全然不知家中诸事,更不知祖母擅自为自己定下婚事、仓促完婚。待他公事办结、连夜归府,骤然听闻家中为他迎娶了郦家五娘为妻,瞬间面色冰冷、神色漠然,无半分新婚喜悦,只剩满心疏离与抗拒。
大婚礼数草草落幕,花轿入府、诸事从简,全程潦草仓促。自始至终,沈慧照未曾现身半分,无亲迎之礼,无拜堂之仪,无合卺之程。待府中下人尽数散去、婚事喧嚣落尽,他独自面对身为新妇的五娘,神色冷硬淡漠,态度决绝无情。
他全然不认这场婚事,只认定长辈擅自做主、强行为他婚配。他心中毫无成婚之念,亦无半分接纳之意,只笃定二人礼数未周全、名分未做实、心意未相通,无论从礼法规矩还是个人本心,皆算不上真正夫妻。他早已打定主意,三日之后亲自返回郦家,登门致歉赔罪,同时以沈家丰厚田庄、铺面资产作为补偿,彻底了结这段荒唐姻缘,从此两两无关、再无牵绊。
字字如冰,句句刺骨,彻底击碎了五娘满心的欢喜与憧憬。
数日来的忐忑期许、一朝得偿所愿的欢喜,在这一刻尽数崩塌。五娘从未受过这般直白难堪的屈辱,满腔真心错付,瞬间泪崩,哭得浑身颤抖、肝肠寸断,成了一个泪人。
入夜,沈府下人尽数各司其职,无人留意新房动静。心灰意冷、委屈至极的五娘,不愿留在这冰冷无情的沈府,趁着夜深人静、无人看管,悄悄逃出了新房、走出了沈府大门。
她心中悲恸到极致,早已忘了周身冷暖、忘了皮肉疼痛,赤着双脚奔走在冰冷的青石街道上,出嫁的精致头饰散乱歪斜、嫁衣裙摆沾染尘土,一路跌跌撞撞、漫无目的地往娘家方向奔走。脚底被碎石磨破、血肉模糊,双腿酸涩发麻,可心底的剧痛早已盖过所有皮肉之苦,她浑然不觉,只一味往前奔走,只想逃离这座让她满心屈辱的沈府。
彼时夜色深沉、街巷寂静,沈慧照处理完府中琐事,听闻新房空无一人、新妇不知所踪,素来清冷无波的心底,竟莫名生出一丝慌乱。他看似冷面绝情,实则面冷心软、骨子里最是见不得女子委屈落泪,当即翻身上马,沿着回城道路一路追寻。
沉沉夜色中,他一眼便看见街巷中央那个狼狈单薄的身影。
少女衣衫凌乱、头饰尽散,赤着一双白皙的脚,踩在冰冷坚硬的青石路上,步履蹒跚、摇摇欲坠,浑身萧瑟孤寂,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沈慧照心头微沉,立刻勒紧缰绳,策马挡在五娘身前,翻身下马。他俯身垂眸,看清她血肉模糊、伤痕累累的脚底,素来冷硬的眉眼,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他一言不发,取出随身干净的素色锦帕,不顾尊卑、不顾男女之别,半蹲下身,轻轻抬起五娘受伤的脚踝,稳稳搁在自己膝头,细致耐心地为她清理伤口、包扎止血。
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,五娘浑身一僵,满心的委屈、羞怯、酸涩交织在一起,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滑落,却再也无力挣脱。
包扎妥当后,沈慧照依旧沉默无言,只是将她稳稳扶上马背,亲自策马将她送至郦家大门外,待她安稳落地,便调转马头,孤身策马离去,依旧是一身清冷、疏离淡漠的模样。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