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夜风浪滔天,她一个女流,如何还能有生机?
杜仰熙眼眶发红,声音压着悲恸。

是呀,你没有。

你眼睁睁的看着她被风浪所吞噬,你当时只觉得如释重负,因为你忙着去讨好梁家,再娶新妇。

我义母曾托人辗转捎信到池州,等来的却是杀手。

她为了避祸,不惜自毁容貌,隐姓埋名。

那日在虞府,你不也曾见过她吗?
虞惟义瞬间愣住了。他从未派人追杀,这杀手,是身侧虞夫人暗中安排的。他猛地转头,震怒地看向虞夫人。
虞夫人被他一眼看得心底防线崩碎,两腿一软,直直跌坐在地上。
虞惟义立刻调转话头,向着杜仰熙急声辩解。

熙儿,你听我说!

你们母子所受之苦难,全是梁家妇人所为,我并没有伤害你的母亲,我更不知道有了你!
杜仰熙心痛地望着他,缓缓摇头。

事已至此,全都推给梁家?难道你就没有半点错处?
虞惟义被这句话逼到崩溃,失声大喊。

我有什么错!

你知不知道多年寒窗苦读,艰辛高中得职,可为着你娘,我宁愿得罪他们梁家,就算做的再好,也会被一贬再贬!

还有你怪我不该续娶梁氏,可是我又能去怪谁?我只能怪这天道待我不公!
虞夫人急忙出声,连连摇头,伸手拉扯他的衣袖,示意他不要再多说。
虞惟义兀自心绪翻涌,又看向杜仰熙。

还是你?受了什么人的挑唆,才来和我对峙?
杜仰熙长长叹了一口气,眼底满是苍凉。

许多年来,义母守口如瓶,不肯将生父名姓告知。

在我赶考之前,更是逼我立下誓言,纵他日父子重逢,只做陌路。

可是有几句话,我不得不代死去的外祖父问一问。

二十年前,梁氏恃权压人,威逼结姻;二十年后,您恣意逞权,以利相诱。

身为士林魁首,却倚官挟势,有负皇恩,可是不忠?

谢老汉从风雪里救你性命,更是将你视为亲子,将独女家业托付于你,你却背恩忘义,辜负重托,可是不孝?

谢秋芳日夜辛劳,供夫赶考,你却弃其不顾,停妻再娶,可是不仁?

你身为人父,亲子生而失养,受尽坎坷,可是不义?
虞惟义听着这一连串诘问,再也按捺不住,厉声喝道。

你闭嘴!你今日堂上相认,就是为了呵斥自己的父亲吗!
杜仰熙声音沉静,带着无尽悲凉。

儿不想令你难堪,只是身为人子,儿不得不代亡母问您一句话。

什么话?

虞郎啊,风雪之夜,谢氏父女用一碗热汤救了一个陌生人,可在那滔滔江水之中,你为何不肯救你那相濡以沫的结发妻子呀。
话音落下,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。虞惟义胸口剧烈起伏,愧疚翻涌,痛到难以自持。
杜仰熙没有再多纠缠,也没有继续在喜堂之上喧闹,他一转身,径直朝着门外走去,要去开封府投状自首。
你心中百感交集,早已知晓他要做什么,当即抬步追了出去,柴安紧随在你的身后。
你快步追上杜仰熙,伸手轻轻唤住他,语声带着心疼,句句恳切。

杜郎君,你且留步。

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

你今日这般,是为亡母讨一个公道,我心中尽数明白。

只是你可知道,子告其父,于礼法乃是重罪,此状一投,前路凶险万分,搞不好便是性命不保,你当真已经想清楚了吗?

杜仰熙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你,眼底一片灰败,却又带着解脱的清明,对着你深深一揖行礼。

三娘,我心意已决。

我知道此去,多半是难逃一死。

只是沉冤不雪,我母亲在九泉之下,永世不得安宁。
他顿了顿,气息微颤,郑重托付。

我别无他求,唯有一事相托。

寿华无辜,她本不该卷入这一场血海恩怨。

往后,若是我不在了,还劳烦你与柴兄,多多照拂她,护她一世安稳,不必再受风波惊扰。
你望着他孤绝的模样,眼眶一热,泪水滚落,轻轻点头,哽咽开口。
你放心!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。

我与官人,但凡有一日在,便绝不会让大姐姐受委屈。

只是你……你当真不再想一想?尚有转圜之机的。

杜仰熙轻轻摇了摇头,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苦笑。

棋局已落,无可回头。
说完,杜仰熙再不回头,一袭大红吉服尚未褪去,孤身孑然,一步一步踏得沉稳决绝,朝着开封府的方向缓缓走去。
那抹刺眼的红色背影,褪去了新婚喜气,只剩一腔赴死孤勇、满腹血海沉冤,落寞又悲壮,一点点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你静静立在原地,晚风拂面,吹得衣袂轻晃。方才喜堂之上惊雷迭起、人心震荡、血泪诘问的一幕幕尽数翻涌心头,心口酸胀发堵、悲恸难抑,眼底温热的泪水再也绷不住,簌簌滚落而下。
你深知,他这一去,不是陈情辩冤、不是博弈周旋,是提前赴罪、主动领罚。
子告生父,悖逆礼法、触犯天规,纵使万般情有可原、千般冤屈在前,于律例之上,亦是重罪难赦。
一旁柴安将你所有悲戚难过尽数看在眼里,见你垂泪无声、身形微颤,心底万般疼惜。他不再多言半句,快步上前,伸出长臂温柔将你整个人拥入怀中,稳稳圈住、细细护住,宽厚温热的怀抱替你隔绝周遭所有风声与余乱喧嚣。

我知晓你心里难受。

今日这一场大闹,看似是他意气发难、折辱权贵,实则是他隐忍半生、以命搏公道。

旁人看不懂他的悲壮,我与你,心中尽数清明。
你埋首在他温暖的衣襟间,肩头微微颤动,含泪轻声应答,语声却满是沉重悲悯。
盖世之功,当不得一个矜字;弥天之罪,抵不过一个悔字。

虞惟义半生权倾朝野、享尽荣华,踩着发妻血泪上位,藏冤二十年、欺世二十年,终究无人敢劾、无人敢言。

唯独他,以一身单薄士子之躯,承母沉冤、扛半生苦楚,不惜自毁前程、自陷重罪,只为求一句公道、求一丝清白。

可公道二字,太重、太沉,要用他的性命去换,我如何不难过?


他早已勘破生死、选定此路。

他若隐忍不言,谢氏沉冤永世不见天日;他若当众揭底,便是逆天翻案、以身试法、九死一生。

他今日所为,是至孝,亦是至勇。
你微微抬眸,泪眼朦胧,望着远方空荡长街,声音轻颤。
我最怕的从来不是他输,是这世道不公、礼法拘人。

恶人高居庙堂、安享富贵,含冤之人、清白之人,却要赴罪受罚、以身殉冤。

他方才托付我们照拂大姐姐,字字诀别、句句遗言,他心中早已认定自己必死无疑。

说到此处,你心头愈发焦灼沉重,抬手轻轻攥住柴安衣襟,目光恳切、满是期许。
官人,我们眼睁睁看着他入局赴罪,万万不能坐视不理。

人情法理、天理良心,我们都不能弃他不顾。

他今日舍身翻案、为母鸣冤,已然倾尽所有,余下的后路、余下的生机,该由我们来替他筹谋。

柴安垂眸望着你泛红的眼眶、悲戚的眉眼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,收紧怀抱,郑重应声。

我明白你的意思。

元明今日之举,悲壮赤诚、天地可鉴,绝非狂悖犯上、肆意妄为。

这般至孝至义之人,我柴安也绝不忍看他含冤赴死、白白送命。
不过两日光景,风波余震便已悄然落定。虞惟义经此惊天变故,日日被翻涌不休的愧疚缠噬,满心只求保全自身,不多时便递上辞表,卸去相位,归乡闭门静养。而杜仰熙,因子告生父、以卑犯尊,被开封府判官沈慧照依不孝重罪定谳,依法拟判绞刑,身陷囹圄,生死只待最后批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