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仰熙回家撞见寿华灯下纳鞋,初见时心中欢喜,只当这针脚细密的新鞋是为自己所做。趁寿华暂离,他悄悄取来试穿,才发觉尺码全然不合,几番追问之下,方知这双鞋是寿华给亡夫做的。妒意顺着心口一点点漫上来,他只觉得寿华心底始终留着故人位置,所以待他才总有一层隔阂,自己无论如何,都跨不过那一道亡夫留下的影子。
心绪郁结无处排遣,杜仰熙径直往潘楼而去,寻柴安与范良翰借酒消愁,将这桩烦心事和盘托出。柴安同范良翰听罢,一时皆是面露难色。

我出身寒微,可骨子里自有几分骨气。

从小到大,再苦再难,我也不曾向谁折腰低头。
杜仰熙垂着肩,神色失魂落魄,语声微微发颤。

可自打和大娘在一处,我事事留心,处处小心翼翼,唯恐哪一桩事做得不合她心意。

说出来你们或许要笑我,如今我开口说话之前,总要先悄悄看一眼她的神色。

这般滋味,其中心酸,又能说与谁听?
柴安抬眼,和身侧的范良翰飞快对视一眼,二人眼底藏着几分憋不住的笑意。他们同为郦家女婿,这般揣着心思、时时顾及娘子心绪的难处,哪里会不懂。

大娘前头的夫君,吴家十一郎,你们应当都知晓吧?
柴安不曾听你说起过吴家旧事,只知道二娘素来爱和范良翰闲谈家里过往,他抬脚轻轻碰了碰范良翰的靴面,眼神暗暗示意,叫他来说。
范良翰挠了挠下颌,缓缓开口。

我倒是听二娘闲聊的时候提过几句。

只是人都已经不在了,旧事提起来徒增纷扰,不提也罢。
这话反倒勾起了杜仰熙心底的好奇,那股醋意也跟着翻涌上来,他手掌重重拍在木案上,案上杯盏轻轻震颤。

二娘都说了些什么?你只管说与我听!

还能是什么,尽是夸赞的言语。

说他容貌清雅,才思不输曹子建,唯独常年身染沉疴,其余几乎无可挑剔。

二娘还打趣,说把你、我、表哥三个人捆在一起上秤去称,合起来都要比他短上一两。

你听听这话,叫人听着怎能不气?
柴安闻言,心中也生出好奇,转头看向范良翰。

当真这般出众?我怎么从来不曾听三娘同我说起这些?

当年十一郎待大娘实在用心,对郦家更是多有照拂。
范良翰浑然不觉气氛不对,继续往下说。

三娘从前跟着外祖父学琴,家道败落之后便搁置了。

到大娘嫁入吴家,是这位姐夫特意出钱寻访名师,让三娘得以重拾琴艺。

早先郦家宗亲觊觎家产,强夺田产铺面,也是他出面延请讼师打官司。

硬生生把产业争回来,震慑了一众贪鄙族人,也难怪大娘一直记挂着他。
他一句接一句,句句都是称颂,杜仰熙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,面色冷得吓人。柴安瞧得分明,连忙抬脚狠狠踹了范良翰一下。
范良翰这才猛然醒悟,慌忙收住话头,陪着笑脸转向杜仰熙。

杜探花莫往心里去,我不过随口说笑罢了。

人既然已经不在世上,旁人想怎么夸赞便怎么夸赞。

这些话,做不得数的。

元明,自古有言,男子多慕新欢,妇人常念旧情。

大娘如今有你相伴,尚且不忘故去之人。

可见她心性赤诚,重情念旧,这份本心,反倒值得敬重。

你只要以一片真心长久相待,日久天长,她自然能够体察。

故人早已长眠,又怎么会来与你相争?
杜仰熙扯了扯唇角,溢出一声苦涩的笑。

倘若他尚在人世,我尚可堂堂正正同他一比高下。

可如今我要争的,是一个死人。

死人不会有错,在她心里,他永远是那般完满模样,我如何能争得过?
范良翰心思直白,口无遮拦,脱口而出。

可他若是好好活着,哪里还轮得到你?
一句话,直接打散柴安方才所有劝慰。杜仰熙稍稍平复的心绪,瞬间再度翻涌。柴安又气又无奈,抬脚用力一踹,直接将范良翰踹得跌坐在地上。
范良翰趴在地上,一脸委屈地仰头唤道。

表哥!
柴安没有理会他,转头望着满面怅然的杜仰熙,轻轻叹了口气。

我原想着说些话宽慰你,现下看来,再多言辞,也解不开你心里这道郁结。

既然言语无用,万般心事,便尽数付与杯中酒。
之后三人不再多论是非,只轮番斟酒,推杯换盏,把酒闲谈。一壶壶美酒下肚,夜色渐深,不多时,三人全都喝得酩酊大醉,神志昏沉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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