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仰熙自潘楼归府,脚步沉缓,他刚踏入正院,杜母便已然候在廊下,眉眼含愠,一见他回来,即刻上前数落,句句实在、字字在理,半分不留情面。
杜母直言,寿华是她千挑万选、再三斟酌才定下的良媳,品性温良、家世端正、德容兼备,半点委屈都不该受。夫妻相处,纵有心结隔阂,大可当面厘清、坦诚说开,最不该便是新婚伊始,便冷待发妻、疏离枕边人。有怨可解、有心可谈,拿无辜新娘子置气,最是小家子气、最失君子分寸。
杜仰熙垂首立在原地,静静听着母亲训诫,一语不发,心底层层反省、渐渐动容。
他原本满心执念、一腔怨怼,只盯着郦家换亲的算计,一味执拗不甘,从未真正静下心,看过身边人、看过枕边妻。
待母亲数落完毕转身离去,杜仰熙才抬步走向新房院落。
推门而入的一瞬,他眼底微怔。
屋内整洁妥帖、一尘不染,案几端正、桌椅归位、窗明几净。寿华将屋内陈设打理得井井有条,被褥叠得方方正正、衣物分类收纳、书案砚台擦拭洁净,处处透着细致稳妥、沉静妥帖。
他往日归来,满心郁结、目不斜视,从未留意半分。如今细细打量才知,他连日冷待、闭门疏离,寿华从未自怨自艾、从未哭闹抱怨、从未怠慢家事,依旧恪尽职守、安稳持家,将偌大新房打理得妥帖周全、无可挑剔。
他终于彻底看清——自己连日以来,一腔戾气、满心不甘,尽数错付,错怪了最无辜、最良善的人。
当晚,杜仰熙有心示好、刻意缓和,主动寻话闲谈、上前搭话,姿态已然放软,存了致歉和解之心。
可寿华心性通透、骨子里自有傲骨。她温和却疏离,有礼却淡漠,句句得体、字字分寸,不冷不热、不远不近,全然不接他的缓和话头。
入夜安歇,她从容挪开被褥,侧身独坐外侧,分明同处一室,却刻意分床而眠,不与他近身、不与他温存。
杜仰熙看在眼里、心知肚明,是自己伤人太深、凉透人心,如今纵使有意挽回,也早已晚了。
一连数日,皆是如此。
他百般试探、刻意示好,寿华始终淡然处之、守礼自持,不卑不亢、不迎不拒,既无半分怨怼失态,亦无半分亲近缓和。
日子迁延,转瞬至寒食节。
寒食禁火、清风微凉,满城静谧肃穆。
杜仰熙连日求缓和无果、致歉无门,满心局促、束手无策,心知自己嘴笨、不通女儿心绪、不懂温柔迂回,万般无奈之下,只能换上常服,动身前往潘楼,寻柴安与范良翰求助讨主意。
潘楼雅间如常,茶香袅袅、清酒温凉。
范良翰率先落座,柴安侧身倚窗,姿态闲散悠然。
杜仰熙入内落座,不再遮掩、不再执拗,将这些时日归家后的种种变故、自己的悔意、寿华的疏离冷淡、分床而眠的僵持处境,从头到尾、一五一十尽数道出。
话音落尽。
范良翰先是一愣,随即仰头抚掌,笑得前仰后合、浑身发抖,笑意浓烈到半晌说不出完整话。
一旁的柴安侧身垂眸,抬手虚掩唇角,肩头微颤,忍着笑意,小声低笑,眉眼间满是了然戏谑,却不似范良翰这般张扬直白。
良久,范良翰才勉强收住大笑,喘着气息,指着杜仰熙,语气调侃不已。

元明啊元明!我真是……真是不知该说你什么好!
柴安缓缓敛去笑意,抬眸看向他,故作平静,轻声打趣。

怎么了元明?昔日傲骨探花、心如磐石,如今这是怎么了?

见过娘子真容品性,终究是凡心动了、执念破了?
杜仰熙闻言,非但不恼,反而自己也无奈失笑,眉眼间满是悔意与释然,坦诚开口。

柴兄此言不虚。

常言道,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。

昔日我以为自己恼的是姻缘错位、算计欺瞒,如今才知,我错得离谱。

世人爱美,多爱皮相容颜,可我家大娘,美不在眉眼容貌、不在身姿皮相,而在胸襟气度、在内里芳华、在品性风骨。
他真心实意,句句愧疚恳切,细细细数寿华的好处。

我见过她临帖墨迹,明明是临摹我的笔迹,却能脱其窠臼、夺胎换骨、点铁成金,笔墨间自有清雅胸襟,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。

我日日在外应酬、流连期集、归府迟晚,她独居杜府、默默持家,孝敬婆母、打理家事,从无半句怨言、半分嗔怪。

这般隐忍通透、端庄大度、心性纯良、格局开阔的女子,世间寥寥无几、实属难得。
杜仰熙微微蹙眉,满脸懊悔,语气恳切求助。

是我往日着相太深、偏执太过,被一时不甘蒙蔽本心,错怪良人、冷待发妻,着实不该。

如今我已知错,满心皆是愧疚,只想向她诚心赔罪、好好和解,可我屡次示好,她始终淡然疏离、不肯松口。

我读书半生、通晓经义,唯独不懂女儿心事,不知该如何致歉缓和,还请柴兄指教一二。
他深知柴安心思活络、通透周全、最懂人心。
一旁的范良翰听得直白坦荡,当即脱口而出,语气干脆直白。

嗨!这有什么难的!

杜探花,听我一句劝,知错便改、有错便认,最实在的法子——赶紧上门磕头谢罪,诚恳认错,保准管用!
杜仰熙闻言,瞬间蹙眉摆手,满脸不赞同,骨子里读书人傲骨与朝堂颜面依旧放不下,立刻嘴硬反驳。

范兄此言差矣!

男儿膝下有黄金,上可跪天地,下可跪父母、跪君亲,哪里有堂堂七尺丈夫,屈膝跪拜妻子的道理?

我如今身在朝堂、身系功名、身负官名,一言一行皆为人看、皆为人效仿。

今日若屈膝内室、跪拜妻房,他日流言四起、传扬朝野,百官如何看待?世人如何评说?

为官立身,颜面风骨一旦折损,日后再想挺直腰杆、立身朝堂,怕是千难万难、再无底气!
范良翰眼珠一转,当即想要拆台,笑着就要提柴安平日宠妻退让的模样。

可我表哥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