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略略用了些点心羹汤,腹中已然饱足。房内红烛燃得安稳,春来侍立一旁,等候替你卸去满头婚嫁盛饰。
你端坐妆台之前,春来轻手轻脚,一支一支拔下凤冠上繁复金钗珠翠,又取过一方素红软布,替你松开发髻,将余下鬓发包覆妥当。你抬手,正欲解颈间那套婚嫁金项圈,门扉轻响,柴安自外间待客应酬罢,推门而入。
春来抬眼,恰与你镜中目光相接,心领神会,悄声敛衽,躬身退出门外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柴安缓步走到妆台侧边,垂眸看见你指尖还扣在项圈搭扣上,那金扣繁复精巧,缠了丝绦,一时难解。

这金项扣卡得紧,我来。
他俯身,指节修长,动作轻缓稳妥,替你将颈间金项圈缓缓卸落,搁在妆台锦盘之中。铜镜里映出二人身影,你望着镜中他清俊眉眼,唇角漾开浅淡笑意。
待项圈卸去,他一手撑在妆台椅沿,上半身微微倾靠,就着镜面,目光牢牢落在镜里的你,低声开口。

三娘,灯下红烛映着,竟比白日花轿之中,更显容色动人。
你指尖轻轻理了理鬓边碎发,对着镜中他含笑回话。
官人方才在外敬酒,耳听无数贺词赞语,想来耳中早已听惯此类称颂,怎么入了房,反倒还说出这般话来?

柴安低笑一声,目光不曾移开。

外头那些都是客套吉言,与我此刻所见,全然不同。

旁人赞的是柴家新妇,我看的,是我的三娘。
世人皆言,灯下看美人,本就自带三分虚色。

官人莫要被烛火光影迷了眼,错把寻常容色,当作绝世风华。


我眼目清明,并未被烛火所惑。三娘本就生得好,不必借烛火添色。
你被他这般直白凝视夸赞,颊边浮起一层薄红,却并不似白日那般局促,只是起身回转过头,抬眸看向他,笑意浅浅。
官人这般一瞬不瞬盯着我,莫不是我面上还沾了喜果碎屑,或是妆面花了?


并非妆面有瑕。

只因娘子貌美,叫人移不开眼,情难自禁,只想一直这般看着,甚至生出念头,想将你好好藏起来,不必叫旁人瞧见。
你眉梢微挑,从容驳他。
藏起来?官人此言差矣。

今日满汴京宾客都亲眼见我入柴府为新妇,已是天下皆知,如何藏得?


宾客见的是大婚仪典,往后朝夕相伴,是我一人独享三娘。
你听他还在继续掰扯,不欲再同他闲谈打趣,轻轻侧身,便要转身往床榻方向走。柴安见状,长臂一伸,温柔将你横抱而起。你猝不及防,下意识双臂环住他的脖颈。他步伐稳当,将你轻轻安置在铺着红锦的床榻之上,随即单膝半跪在榻边,抬手握住你的手,眼底情意沉沉,痴痴望着你。
你望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存了许久的疑惑,终于开口,轻声唤。
柴安。

他听见你唤他本名,眉峰微敛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神色里带着一丝不赞同,似是不喜你这般直呼其名。
你瞧出他这细微反应,略一停顿,改口。
官人。


嗯,娘子有话,但讲无妨,你家官人必定据实相告,绝不隐瞒。
你握着他的手,目光沉静,缓缓问出心中所疑。
我只问官人一句。

倘若今日花轿之内,坐的并非是我,那官人,当真执意要登船远赴泉州?


自然是要去的。

不过……
他话音顿住,故意不再往下说。
不过什么?

柴安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笑意。

不过,我原打算,即便花轿里不是三娘,我也要将三娘一并掳走,同我一道前往泉州。
你闻言,瞬间了然,眼底浮起明悟,轻轻颔首。
原来如此!官人这一出,原是苦肉计。


非也,娘子。这一计,并非寻常苦肉计,乃是置之死地而后生。

郦家上下,素来对我心存怨怼,三娘心中误会重重,家母又执意逼婚,僵持不下,两家长辈心结难解。

我只能出此下策,借今日这场风波,叫家母与丈母冰释前嫌,也盼三娘心中,能对我多一分牵念,放心不下。
你听完,轻轻叹了一声,面上依旧含着温婉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聪慧通透。
原来世间竟有官人这般筹谋之人,平白叫我这几日悬心挂怀,心中郁结,有苦难言。

说话间,你缓缓直起身,指尖轻轻按在他胸前。
柴安反手握住你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,语气带着服软赔罪的意味,低声唤。

三娘,好三娘。
你看着他这副模样,只觉难得可爱,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,从容开口。
官人这份心思,我其实早有察觉。

就算官人驾的是万斛巨舟,若无我这一阵趁势东风,你纵有宏图,又如何扬帆启碇,行得远路?

你顿了顿,将自家这边的安排淡淡道出,一笔带过。
况且,我郦家这边,亦自有筹谋,大姐那边替代的安排,也是早就定好,做给杜家看的。

柴安听罢,眼中满是惊叹,握着你的手晃了晃。

原来三娘是女诸葛一般的人物!

好啊,合着你们郦家上下早串通妥当,专门算计我这痴心之人!
你从容接话,条理清晰。
这场风波本就难以避免,我家自有难处,此事必须做给杜家亲眼看见。

我娘心中至今仍未消气,先前柴家退婚一事,本就亏欠郦家。

况且官人还策动二姐姐做内应,既是反间之计,若不让你尝一尝悬心煎熬之苦,又怎知郦家女儿,并非轻易可得?

柴安双手依旧握着你的双手,轻轻晃悠,含笑开口。

难求确实难求,不过有一物,却是杜省元万万没有,唯独我柴安所有。
你眉梢微抬,面露疑惑。
哦?不知官人说的,是何物?

柴安含情脉脉望着你,一手轻轻抬起,托住你的下颌,目光落在你的唇上,另一只手环住你的腰,将你往他身前拉近。

唯三娘这一颗真心,世间,只归柴安独有。
话音落下,他缓缓倾身,吻上你的唇。
片刻之后,他缓缓松开,你心头羞意翻涌,将头轻轻埋进他的胸前。柴安眼底含笑,手掌温柔抚着你的发顶,将你稳稳拥住。紧接着,他侧头,轻吻你的耳侧。
耳尖本就敏感,你身子微颤,立刻抬眸看向他。他面上带着几分促狭玩味的神情,你眼底浮起一丝羞涩,又带着几分嗔怪。

能娶到三娘,是我此生幸事,心中欢喜,难以言表。
得官人如此相待,亦是我之幸。

话音未落,他目光落回你的唇上,瞧出你眼底尚存羞怯,便不再急着吻唇,只俯身,轻柔落吻于你的额头,又移至颊边,再轻轻掠过鼻尖,一触即离,温软克制,待你心绪渐定,才缓缓将吻落回你的唇上。烛影摇红,情意漫溢,他环着你的手臂力道轻柔,顺势与你一同缓缓倚躺于红锦床榻,垂落的帐幔掩住一室温柔缱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