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府正厅灯火高悬,红绸绕梁,满堂喜庆陈设规整齐备。宾客虽未尽数入席,府内下人、执事、媒娘、乐师皆各司其职,静静等候花轿临门。
厅中气氛紧绷,全然没有喜庆松弛之感。
两名健壮下人一左一右,将身着大红新郎喜服的柴安押入正厅。他一身绯红圆领锦袍,暗纹流云走线细腻规整,鎏金革带束得身姿挺拔修长,冠簪端正、眉目清俊,一身红妆衬得他面如冠玉、英挺逼人,俊美得夺目晃眼。
只是他眉眼覆着一层极冷的沉郁,唇线紧抿,周身戾气内敛,全程一言不发。
范良翰一身吉服,眉眼带笑、步履轻快,兴冲冲走到母亲范娘子身侧,满脸得意又带着委屈撒娇。
范娘子看着被绑入厅中的柴安,当即面露惊愕,下意识上前半步,轻声惊呼。

哎呦!这是怎么回事?

今日大喜之日,怎么把新郎官绑着进来了?

这成何体统!快松绑!
范良翰立刻抬手露出自己小臂,皮肤上带着浅浅咬痕,委屈巴巴凑到范娘子跟前,撒娇诉苦。

娘!可不能松!您看看我这胳膊!

方才给他穿喜服,我们四五个人一齐按住他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穿好!

他挣扎得厉害,还狠狠咬了我一口!

今日要是松了,他定是转头就走,这婚事铁定办不成!
范娘子定睛一看,心头瞬间心疼不已,连忙拉过范良翰的手轻轻摩挲,满眼疼惜。

哎哟我儿,怎么伤成这样!真是委屈你了。
一旁立着的柴娘子神色沉静,气场稳稳压住全场,淡淡开口吩咐。

无妨,当着满堂喜神宾客,绑着不成礼数。

松开吧。
下人得令,立刻上前解去所有绳索。
绳结尽数脱落,束缚一消,柴安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众人,面色冷冽,转身便要抬步离去,心底憋着满腔郁气,半点不愿妥协。

你给我站住!
柴娘子厉声喝止,猛地起身,声音铿锵有力,瞬间镇住满厅动静。

你今日敢踏出柴府大门一步、敢去泉州试一试!

你向来言出必行、执拗刚烈,那我也说到做到!

你若敢走,为娘今日便拿着这根绳子,当场吊死在你面前!我说到做到!
话音落下,她弯腰捡起地上残留的麻绳,抬手虚虚绕在颈侧,作势当真要寻短见,态度决绝,半分不像说笑。
满厅瞬间死寂。
柴安驻足回头,眉眼间掠过一抹极淡的、不屑的冷笑,心底全然不信母亲真的会如此,只当是她逼婚的惯用伎俩,眼神淡漠,不作回应,也不肯回头。
场面一时尴尬至极。
范娘子立在一旁,看着母子二人僵持对峙的模样,无奈低头,偷偷抿唇轻笑,心知柴娘子拿捏儿子的心思,也懂柴安嘴硬心软的执拗。
柴娘子收了作势,缓缓站直身子,看着自家清冷倔强的儿子,语气放缓,带着几分笃定与了然。

你是我生的儿子,你的性子,随我。

言出必行、宁折不弯,看似冷淡无情,实则最重本心。

你这点秉性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从我骨子里传的。

柴安眸光微松,神色淡了些许,淡淡开口。

娘,您就别拿话蒙我了。

我知晓您疼我,舍不得真逼我、更舍不得真寻短见。

您这点心思,我早已拿捏透彻。
柴娘子闻言不恼,反倒轻笑一声,坦然点头。

倒是被你看透了我的心思。

我确实舍不得你,也从不想逼你委屈成婚。

可今日之事,早已由不得你任性妄为。
她抬眼看向柴安,字字清晰、句句压实,断了他所有退路。

喜帖早在三日前便尽数送出。

你父亲生前的知交故旧、柴家世代至亲、远近族人、城中世交、乃至你平日往来的一众宾朋市道之交,尽数被我请来。

此刻府门外宾客云集、车马满堂,人人备了贺礼、等着喝你这杯喜酒。

满堂宾客皆是冲着柴家颜面、冲着你的婚事而来。

我倒要问问你,今日你若甩手离去,丢下满堂宾客、搁置大婚吉礼,你当真能心安理得、安心登船远赴泉州?
柴安眉眼微动,神色终于动容,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隐忍。

娘,您何必如此步步紧逼,这般强行困住我?
他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一阵轻快喜庆的脚步声,德庆满脸喜色、快步奔入正厅,高声回禀。

娘子!大喜!花轿到门!

新娘花轿已经稳稳停在府外街口,仪仗齐备、喜乐就位,吉时刚好!
厅内范娘子、范良翰瞬间眉眼大喜,脸上笑意彻底绽开,心头一块大石落地。
柴娘子顺势抬眼,故意放软语气,字字带着拿捏与逼迫。

我从不想逼你!如今花轿临门、吉时已定、宾客满堂。

你自行抉择。

要么安心成婚、稳住柴家数代颜面;要么执意离去,让柴家百年清名一朝尽毁,沦为全汴京街头巷尾的笑柄,让柴家数代经营的基业颜面,毁于你一时意气。

去吧,我不拦你。
说完,她抬手虚虚一摆,故作放任姿态。
柴安胸口郁结难平,心绪翻涌拉扯,满脸不耐与憋屈,指尖微微攥紧,终究是被死死困住,万般无奈之下,只得转身,朝着府门缓步走去。
一旁范良翰看得心头一紧,急忙开口追问。

表姨!他真走了?

这可怎么办!花轿都到门口了!
柴娘子胸有成竹,淡淡一笑。

急什么。

花轿都堵在门口,满城宾客尽在围观,吉时刻不容缓,他能跑到哪里去?
范良翰瞬间恍然大悟,咧嘴大笑,连连点头。

对对对!我倒是急糊涂了!他今日是插翅难飞!
柴娘子立刻扬声吩咐。

愣着作甚?翰哥,速速带人前去迎花轿、接吉礼!

莫误了良辰!
范娘子连忙抬手扒拉一把范良翰。

快去快去!别耽搁吉时!
范良翰应声连忙转身,快步朝着府门口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