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条长巷寂静无人,只有夜风卷着细碎落叶掠过地面。你微微侧首、左右环顾,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谨慎,确认四下无人之后,缓缓蹲下身来。
掌心摊开,那支温润精致的银玉冠梳静静卧在手心,微凉触感透过肌肤直抵心底。你指尖微微发颤,正要将冠梳原样平放青石地面,悄然归置、脱身离去。
就在你指尖即将触地的刹那,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巷内暗影之中缓步走出,稳稳拦在你的身前。
是柴安。
他立在不远处,月色浅浅落于他眉眼,唇角挂着一抹清淡自嘲的笑意,目光定定落在你略显慌张的身形上,声音低哑轻柔,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淡然。

宫里失窃的是凤辇上的夜明珠,并非凡物。

区区一介复刻冠梳,非宫中之宝,何至于让三娘慌慌张张、如临大敌?
你闻声骤然起身,猛地抬眸望他。

时隔一月有余,你们两两避面、互不相见,整整疏离了一个多月。
眼前的人眉眼依旧清俊,却与往日全然不同。从前的他张扬桀骜、少年意气、带刺倔强,与你针锋相对、寸步不让;而今月余不见,他褪去了所有锋芒戾气,眼底敛尽桀骜,周身戾气散尽,余下的全是温柔沉敛、落寞淡然。
他变了,沉稳了、安静了、温柔了,也彻底沉寂了。
你静静望着他,心底五味杂陈。你清晰看得见,这一个多月的疏离、克制、煎熬,尽数刻在了他的眉眼神色里。
柴安站在原地,目光沉沉锁住你的眉眼,心底早已翻涌万千。
这一月隐忍不见、刻意避面,他以为自己早已释怀、早已洒脱,可此刻夜色灯下再见你,所有故作的坦荡尽数崩塌。从最初远远望见你身影的故作洒脱试探,到此刻真切立在你眼前、凝着你眉眼的满心眷恋、万般不舍,最终只剩彻底放手的认命悲凉,心绪层层辗转、寸寸碎裂。
你再无暇多想,心头一紧,下意识快步上前,伸手一把攥住他微凉的手腕,将他拉至巷内僻静无人的墙角暗处,避开街口视线。
你抬手,将掌心那支冠梳稳稳放入他掌心,指尖微颤、眼神认真又急促。
果然是你。

昨夜巷中旧物,我便心知定然是你所为。

柴郎君,快快收回,此物万万不可再留我处。

柴安垂眸,看着你慌乱克制、眼底藏着淡淡忧郁苦涩的模样,指腹轻轻覆上冠梳,音色温柔得近乎易碎。

三娘不必慌张,也不必避我如蛇蝎。

你且记不记得,你我初识于范府?

彼时我一时贪玩蹴鞠失手,硬生生击落了你头上心爱的冠梳,玉碎零落、无可修补。

我心中一直耿耿于怀、愧疚至今。

这一把,是我特意寻人,凭着记忆一寸一寸复刻雕琢,只为弥补当年过错。不过是迟来多年的补偿罢了。
话音落,他反手轻轻扣住你的手腕,将温热的冠梳再度稳稳放回你的掌心,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相融。
你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梳身细腻纹路,熟悉的触感、熟悉的纹样,复刻得分毫不差,可见他当年记得多真切,后来用心多深沉。
柴安目光凝着你的面容,深情缱绻,又带着无可奈何的苦涩,一字一句缓缓道来。

我本可以当年赔你寻常器物,可我私心太重、执念太深,偏生不愿草草了事。

我故意迟迟不补、刻意搁置,不过是存了一点龌龊私心。
他微微垂眸,喉结轻滚,语气带着自嘲与遗憾。

我心底贪念,总想日后三书六礼、八抬大轿,亲自登门下聘,将这一把一模一样的冠梳,堂堂正正作为聘礼之一送到你手中,给你一场圆满惊喜。

我日日描摹纹样、夜夜比对形制,只盼来日风光迎娶,亲手为你重簪旧梳。

只是天意弄人、世事难料。

终究是我福薄,无缘娶得三娘归家。
他抬眸再望你,眼底深情浓烈,却尽数压在温柔克制之下。

前一段时日,是我心智愚钝、性情执拗,一时气急脑热,对三娘出言冒犯、言语伤人,让你寒心、让你为难。

时隔多日,我心中早已万般悔愧。

还望三娘胸襟豁达,莫与我计较,原谅我当日失控失态。

如今春闱省试已开,放榜之日近在咫尺,杜、桑两位郎君前程在望,你与四娘的红鸾佳期不远,婚期既定、喜事将临。

柴某无以为贺、无以为赠,这一把冠梳,便当是我予三娘最后的添妆贺礼。

往后你风光大嫁、安稳顺遂,也算我一点微薄心意。
你静静立在他身前,掌心握着那柄温润冠梳,听着他字字深情、句句遗憾的剖白,心绪翻涌、百感交集。
你清晰感知得到,他句句真心、字字赤诚。他记着你们初遇的细碎过错,念着一年前无意的亏欠,藏着未说的心意,忍着隐忍一月的相思,亲手复刻旧物、暗藏期许。
这份用心、这份执念、这份深情,滚烫真切,让你心头滚烫发酸、动容不已,也让你无比清楚——柴安,是真真切切、一心一意待你。
可你婚约已定、终身已许,礼法在前、宿命既定,万般感动,皆不能逾矩半分。
巷口忽然远远传来隐约动静,远处田埂方向传来羊群细碎蹄声、牧人低声吆喝。
巷口望风的琼奴心头一紧,立刻压低声音急促提醒。

三娘!快些!

外头有人过来了,有牧人赶羊途经此地,不可久留!速速归来!
你闻声心头一紧,却双脚沉重,舍不得移步。
夜色风声里,柴安望着你不舍凝眸的模样,忽然轻声开口,音色温柔又怅然,缓缓追忆往昔。

三娘,其实我夜深回想,反反复复念着的,从来不是我风光得意的时日。

我最怀念、最难忘的,反而是从前你我针锋相对、互不相让的那些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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