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安微微一怔,眼底戾气稍敛。
范良翰继续缓缓细说,字字写实、句句心酸。

当年郦家先父早逝,只留郦伯母一介弱质寡母,带着六个尚且年幼的女儿,孤苦无依、无依无靠,守着一户空宅。

彼时族中族人贪婪刻薄、仗势欺人,欺她们孤儿寡母无人撑腰、无权无势,肆意欺凌、肆意压榨!

一众族人蛮横霸道,公然上门抢夺郦家仅剩的钱财、田产、器物,瓜分殆尽、洗劫一空!

硬生生逼得一户安稳人家,家徒四壁、无以为继!
柴安闻言,眉眼骤然一沉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。

依大宋律法,遗孀守寡、幼女在堂,家中资财田产,本就该归遗孀与在室女所有!

族人公然抢掠、恃强凌弱,当地官府、乡里耆老,为何无人管束、无人惩戒?!
范良翰苦笑一声,满心无奈。

律法是律法,人情世故是人情世故。

彼时族大人多、抱团欺压,知县纵然依规判罚,杖刑、坐监一应惩戒尽数落地。

可人心贪念、恶意丛生,罚得完一人、罚不尽一群!

乡邻调解、官府惩戒,来来去去无数次,可那些族人贪利不改、恶意不减,岁岁骚扰、年年欺凌!

寻常人家逢年过节、团圆喜乐、热闹安稳,可郦家母女最怕的就是过节!

越是团圆佳节,那群趋利附势的蝗虫族人,越是上门滋扰、登门刁难!
柴安指尖紧绷,心口莫名发闷。

那时三娘年岁尚幼,不过垂髫稚女,看着母亲被人欺凌、看着姊妹被人羞辱、看着家门日日受欺、日日不得安宁!

旁人年幼嬉戏、衣食无忧、被父母呵护周全,可三娘小小年纪,便懂得护家护姐、挺身而立!

我家娘子曾亲口与我说过,当年族人再度上门抢物闹事、步步相逼之时,所有姊妹惊惧落泪、瑟瑟发抖……

唯独年幼的三娘,不惧强权、不畏恶人,小小一身稚衣,手握利刃,直直挡在一众姐姐身前,死死护住家门、护住母亲、护住姊妹!

她以稚弱之躯,直面一众凶悍蛮横的成年族人!

那般胆量、那般坚韧、那般傲骨,寻常男子尚且不及!
柴安瞳孔微震,整个人彻底怔住,心底长久以来的偏见、误解、轻视,轰然碎裂。
范良翰望着他失神的模样,继续沉声细说。

你如今眼里,郦伯母泼辣强悍、分毫不让、锱铢必较。

可她原本只是温顺柔弱、安分守己的寻常妇人!

是经年累月的欺凌、无休止的掠夺、无依靠的绝境,硬生生磨掉了她所有温柔。

逼得她竖起浑身尖刺、练就一身强悍!

她的泼辣,是为了护住六个女儿!她的计较,是为了守住家门安稳!

你诟病郦家算计市侩、事事权衡,可她们哪一桩算计、哪一分权衡,不是为了活下去、为了安稳度日、为了不再任人宰割?!

她们无父无兄、无势无靠,世间风雨、人间恶意,只能自己扛、自己挡、自己争!

不争、不算、不强,便只能任人践踏、任人欺凌、任人掠夺!
柴安嗓音发紧,眼底酸涩翻涌,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
这些事……你为何时至今日,才告诉我分毫?
范良翰轻叹一声。

是二娘再三叮嘱,不许旁人对外言说。

她们郦家女儿,傲骨铮铮、从不卖惨、从不示弱、从不博取旁人怜悯!

她们受再多苦、遭再多难,也不愿被人当作可怜人、被人同情轻看!

她们咬牙立身、奋力生活,凭着自己一双手,撑住整座家门!

表哥,你从头到尾,都误会三娘了。

她不是冷情,是见过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,故而通透清醒。

她不是市侩,是吃过一无所有、任人拿捏的苦,故而事事周全、步步安稳。

她不是刻薄,是自幼护身护家、无路可退,故而不肯吃亏、不肯受欺。

你嫌弃她家门普通、嫌弃她家风算计、嫌弃她家人市井小气,你句句戳她痛处、字字轻贱她家门!

你可知你口中鄙夷不屑、随意轻贱的一切,是她们母女拼尽全力、受尽委屈、赌上尊严才换来的安稳日子?!

你一句门第不匹、一句治家不严、一句汲汲营营,轻飘飘几句气话,便否定了她们母女半生颠沛、半生坚韧、半生苦楚!
柴安怔怔立着,方才所有的不服、不甘、怨气、执拗,尽数烟消云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铺天盖地的愧疚、悔恨、心疼与自责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,昨夜自己那些脱口而出的刻薄狠话、门第偏见、诛心言语,究竟有多伤人、有多荒唐、有多混账。
他嫌弃郦家算计,可那是绝境求生的本事;
他嫌弃郦家市侩,可那是护家立身的傲骨;
他轻视郦家门第,可那是一群弱女子咬牙撑起来的清白家门、安稳天地!
范良翰看着他眼底彻底崩裂的湿意,最后轻声劝道。

表哥,三娘从来不是铁石心肠。

她对你有情、对你有心、对你有执念,从头到尾都不假。

她昨日与你争执、与你决裂、甘愿顺势定下亲事,不是不爱,是被你伤透了心、寒透了意、耗尽了所有期许。
雅间寂静无声。
柴安僵坐原地,长久以来的自负、高傲、偏见、执拗尽数崩塌。
满心悔恨汹涌翻涌,眼底热泪再也克制不住,大颗大颗滚落,无声落泪、满心崩溃。
他终于知晓,是他亲手用最刻薄的言语,推开了最真心待他、最坚韧通透、最值得珍惜的姑娘。
也正是这一刻彻骨的悔恨,在他心底埋下执念,往后漫漫追妻之路、百般迁就、万般弥补,皆源于今日这番幡然醒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