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深夜与你风雪决裂、句句刺伤彼此之后,柴安一夜无眠、心绪郁结。
次日白日,他无心理事、无心应酬,索性一头扎进潘楼雅间,闭门置酒、自甘沉沦。
雅间丝竹聒噪、舞姬翩跹,周遭纨绔子弟笑语喧哗、纵情嬉闹。柴安独坐席间,一杯接一杯闷酒入喉,面上挂着散漫慵懒的笑意,看似混迹喧嚣、纵情声色,实则全程冷眼漠然,借着喧闹麻痹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悔意,装作毫不在意、万事随心的纨绔模样。
一众舞女顺着席间氛围摇曳身姿,辗转嬉闹,瞧见门口来人,纷纷笑着围向缓步踏入的范良翰,身姿娇媚、刻意逢迎。
范良翰眉眼清冷、神色肃然,抬手直接避开身前舞女,半步未停,径直走入雅间深处,望着席间故作洒脱、借酒消愁的柴安,眼底只剩满心无奈。
旁侧坐着的世家子弟见状,纷纷笑着打趣。

哟,范郎君来了!这般美人环绕,你倒是半点不沾,未免太过无趣。

怕不是家里那一位管得严?藏得紧、看得牢,半点不许你在外风流?

常言道猛虎也有打盹时,午后清闲片刻,何妨及时行乐?
众人一句接一句,哄笑不止。
柴安端着酒杯,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假的笑意,刻意附和着轻点下头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,全然是敷衍逢迎、消磨时光的麻木姿态。
就在满堂嬉笑之际,范良翰骤然冷声开口,语调沉厉。

都出去。
语气不容置喙,没有半分余地。
满屋喧闹瞬间骤停,众人面面相觑,不敢多言,纷纷敛了笑意、起身退离,舞姬也速速躬身告退,片刻之间,偌大雅间空空荡荡、丝竹骤停、寂静无声,只余满室酒气,与独坐案前的柴安、面色凝重的范良翰。
柴安慢悠悠放下酒杯,抬眸看向他,语气懒散淡漠,刻意装作漫不经心。

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,听听曲、喝杯酒,你这般厉声逐人,是何用意?
范良翰快步上前,立在他身前,字字沉急、句句戳心。

柴安!你给我听清楚!

郦娘子已经应允了婚事,三娘,马上就要嫁给杜仰熙了!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柴安周身所有散漫伪装、所有刻意洒脱,尽数僵死。
他指尖微微一颤,握着酒杯的力道骤然收紧,面上笑意彻底褪去,眉眼瞬间凝固,眼底微光轻轻震颤,整个人僵在原地,久久无声。
沉寂良久,他才缓缓抬眼,嗓音干涩发哑,硬撑着一身傲骨,嘴硬至极。

郦三娘要嫁人,嫁与何人、归于谁家,与我又有什么干系?
范良翰看着他这副死撑硬扛、口是心非、自欺欺人的模样,又气又急、满心无奈,瞬间怒意翻涌。

好!好得很!算我多管闲事!算我自作多情!

从今往后,你的事、三娘的事,我半分不问、半分不管!
话音落下,范良翰转身便要离去。
就在他转身刹那,柴安积压整日整夜的郁结、悔恨、不甘尽数崩裂。
他猛地抬手,狠狠将手中酒杯重重摔落在地!
“哐当——”
碎瓷四溅,酒水横流。
柴安喉头一哽,隐忍多日的酸涩瞬间冲破防线,眼底通红、泪意翻涌,终究是红了眼眶。
范良翰脚步顿住,回头看着狼狈崩溃的他,满心气恼尽数化作恨铁不成钢的痛心,缓缓开口,句句埋怨、句句惋惜。

表哥!你明明铁了心要娶人家姑娘,心心念念全是她,步步为营全为她。

偏偏争执之时,句句挑刺、字字带刀!

你可知昨夜争执过后,三娘心里本是有回转余地的!

她本就舍不得你、本就未曾彻底死心!

她满心都在等你一句软话、一句致歉、一句服软,只要你稍稍低头、温言两句,所有隔阂尽数消散,你们的婚事顺理成章、稳稳当当!

可你呢?!你偏要逞一时口舌之快,偏要端着你那一身傲骨,偏要字字诛心、句句轻贱!

你那些刻薄狠话一出口,彻底断了她所有念想、冷了她所有心意!

原本的柳暗花明,硬生生被你闹到山穷水尽!

你素来聪慧通透、运筹帷幄、步步精准,旁人半点心思都逃不过你的眼睛。

怎么唯独面对三娘,这般糊涂、这般执拗、这般拎不清轻重!
柴安红着眼眶,气息翻涌,依旧不肯低头,硬撑着辩驳。

我说的哪一句,不是实话?!

这些时日,我为她筹谋、为她铺路、为她挡尽风雨、为她扫清阻碍,桩桩件件、件件真心!

不过是几句口舌争执,不过是言语意气。

她不过是自觉颜面受损、心生怨怼,便要与我恩断义绝、彻底决裂!

她那般冷情冷性、分毫不让,半点不念旧情、半点不容我错。

如今她执意决裂、执意定亲,反倒成了我的不是?!

要我低三下四回头求她?绝无可能!
范良翰看着他死撑到底、固执偏激的模样,无奈叹气,径直走到他身侧落座,语气放缓,开始句句剖白、细细解惑。

表哥,你从头到尾,都错得彻底。你从来都不懂郦家,更不懂三娘。
柴安胸口起伏,余怒未消,冷声反问。

有何不同?

天下寡母持家、育子成人,谁不懂礼义廉耻、勤恳立身?偏她郦家与众不同?

我看她们郦家,上下皆是市侩算计、事事权衡利弊,腰间日日挂着算盘子。

连女儿婚事、儿女情长,都要拿来交易权衡、讨价还价!
范良翰闻言,连连摇头,语气沉重认真。

表哥,这一回,是你偏见太深、识人太浅,是你实实在在冤枉了郦家、冤枉了三娘!

你只看见郦伯母泼辣强势、事事计较,你只看见郦家姐妹精明通透、不肯吃亏,你只看见她们凡事算计、步步周全。

你从未见过她们背后受过的苦、遭过的难、挨过的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