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落尽,晚风穿庭,郦家正厅灯火温软,一桌晚膳余热未消。
方才席间笑语融融,四娘、五娘、六娘年少活泼,一顿饭说说笑笑、插科打诨,闹得满室热闹。待碗筷落桌,几个妹妹懒得久坐,结伴嬉闹着起身退院,片刻便跑得没了踪影。
偌大正厅瞬间安静下来,席间只余下你与大姐姐陪着母亲闲坐闲谈。
就在此时,侍女春来轻掀棉帘、稳步入内,躬身轻声回禀。

杜郎君方才访友归来,此刻已候在宅门外,求见主母。
母亲闻言瞬间眉眼大喜,一脸热忱欢喜,半点迟疑无有,当即高声。

快快请进!快快请进!
她满心只记挂着杜家母子久别重逢的喜事,心头热切热闹,全然没留意席间还坐着你与大姐姐,当即抬手轻轻一摆,示意你们二人暂且退下回避。
你与大姐姐素来知礼得体,闻言齐齐起身,腰身微躬,温顺行礼。
女儿告退了。

二人举止端雅、静默退身,安安静静步出正厅,将整座厅堂的余地,尽数留给即将重逢的母子二人。
不多时,一袭青衫的杜仰熙快步踏入正厅。
他目光扫过厅中,一眼望见端坐椅上、双目失明、枯瘦孱弱的娘亲,周身身形骤然僵住。一路寒窗漂泊、千里思亲的隐忍克制尽数崩裂,他双膝稳稳一沉,直直跪落于地,眼底湿热翻涌,嗓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。

娘,熙儿归来,给您行礼了。
杜娘子闻声浑身一颤,枯瘦的手慌忙向外摸索,语气又急又喜,一遍遍轻唤。

熙儿……我的熙儿……
母亲心肠最是柔软温热,见此骨肉情深、久别重逢的场面,心头酸涩又动容,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起杜娘子,缓缓将她引至杜仰熙身侧落座,又亲手将母子二人的手掌轻轻叠握在一处。
两掌相触的刹那,经年别离、千里牵挂、岁岁思念尽数化作滚烫热泪,双双垂落,无声哽咽。
杜仰熙紧握娘亲粗糙苍老、满是冻疮的手,眉眼愧色深重,字字沉痛。

娘,您千里迢迢远道跋涉、历尽风霜入京。

孩儿常年漂泊在外、寒窗独居,竟无一日能够近身照料、承欢膝下。

是孩儿不孝,让您受苦了。
母亲站在一旁看着,眼眶也跟着泛红发热,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湿意,连忙柔声劝解打圆场,自带热络性子。

好了好了,快收收眼泪!

骨肉团聚乃是天大的喜事,莫要这般悲悲戚戚!

老姐姐快落座歇息,我即刻吩咐后厨再添两道热菜、备一壶温茶,好好庆贺你们母子重逢!

杜郎君且放宽心,今夜好生陪令堂用膳叙旧,晚些再从容接令堂回西院歇息便是。
杜仰熙闻言,即刻收敛情绪,端正身形,对着母亲深深躬身一揖,礼数周全、诚恳致谢。

今日多谢郦娘子悉心照拂、厚待家母,仰熙感念于心,万分感激。
亲连连摆手,爽朗豁达、毫不居功。

谢什么谢!

都是街坊邻里、晚辈交情,哪里谈得上费心!

说到底,都是我家三娘细心体贴、早早替令堂备齐被褥药膏、三餐膳食,事事周全妥帖。

我不过是沾了她的光罢了!
杜娘子坐在一旁,连忙跟着轻声愧谢。

无端叨扰贵府多番,真是给府上添了太多麻烦。
母亲通透知趣,深知母子二人必有许多私密贴心话要叙,笑着摆了摆手,不多打扰,轻步退出正厅,贴心留足二人独处叙旧的空间。
厅内彻底安静,杜仰熙方才压下的疑惑终于缓缓问出口。

娘,您素来安居乡野、甚少远行,此番怎会突然远赴汴京?

又是何人护送您入城的?
杜娘子轻轻叹了一口气,眼底满是后怕与感念,缓缓细说始末。

是刘家先前执意要招你入赘,强行派人将我从乡间接出、送入城中。

此番行路仓促、人事莫测,我一介盲眼老妇,身处异乡、孤立无援。

若不是遇上一位心地良善、通透聪慧的好心人周全斡旋、暗中照拂。

我怕是此生都再见不到你一面了。
一番母子叙旧过后,二人稍作整理,便移步迁往对院西屋安置歇息,踏踏实实落定在郦府院中。
而你独自回到自己闺房,整个人彻底沉静下来,心头却一点点压上沉甸甸的惆怅与茫然。
杜仰熙母亲已然安稳入府、彻底落居于此,于世俗礼数、街坊人情而言,便是板上钉钉的缘分铺垫。一旦两家顺势谈及议亲,便是名正言顺、情理使然,到那时,你再无半分推脱余地、半分回转之机。
往后婚嫁宿命、终身归宿,便再由不得你随心取舍。
你独坐窗前,烛火摇曳、光影幽幽,指尖无意识捏着一枚金摩轲罗多,目光空空落落,久久凝望着一点微光,怔怔出神,满心都是进退两难的纠结与怅然。
院外廊下,大姐姐刚从房内走出,一眼便瞧出你今日心绪异常、闭门不出、郁郁寡欢。
恰逢琼奴端着茶水路过,大姐姐轻声唤住她,低声询问。

杜家母子可是已然安顿去往西院了?

方才已然安顿妥当了。

大姐姐可是有什么吩咐?
大姐姐眸光微深,淡淡轻叹。

自方才拜见杜婆婆归来,三娘便闭门不出、沉默不语,心底定然藏了事。

你随我过来,我有几句紧要话悄悄嘱托你。
二人并肩立于廊下,俯身贴耳、低声密谋,言语细碎、神色了然,皆是一心为你试探真心、拨开执念。
闺房之内的你,尚且浑然不知外头动静,依旧独自枯坐、默然失神,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小饰,满心皆是前路难测的茫然。
片刻之后,琼奴踩着快步冲进房来,神色慌张、高声急喊。

不好了!不好了!三娘出大事了!

方才街上人传,潘楼门前有醉酒莽汉惊了马匹,马发狂乱冲,不偏不倚直直撞上了柴大官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