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院厢房内,柴安正与杜仰熙闲谈言语,忽闻墙外悠悠埙声,清美动听、婉转悠扬。
杜仰熙原本沉静温书的神色瞬间舒展,眼底浮出浅浅笑意,侧耳细细聆听,满心好奇、由衷赞叹。

好雅致的乐音!

音色清润、意境悠远、沉静安然,绝非寻常市井俗乐可比。

不知是哪位佳人、哪位雅士在此吹奏,当真风雅动人、心境超然!
他满心好奇,忍不住追问。

柴兄,这墙外乐声,是府上哪位娘子的雅好?
柴安闻声,心口骤然一酸,醋意瞬间翻涌上来!
他最忌惮、最防备的,就是这般无形风月、隔空相知!
看得见的距离好防,看不见的心动最难拦!
他面上不动声色,随口淡淡糊弄、敷衍带过。

不过是邻里闲乐、寻常吹奏罢了,不值一提。
嘴上敷衍,心底早已急得发痒、慌得厉害!
他千防万防、筑高墙、派眼线、断往来,自以为万无一失、隔绝所有机缘!
偏偏漏了这无形风月、隔墙清音!
他拦得住人相见,拦不住声入耳、意入心、心生好奇、情生牵绊!
杜仰熙听得入神,眉眼温柔,全然被墙外清越埙声吸引,眼底满是欣赏与向往。
柴安越看越憋屈、越听越烦躁,心头醋火乱窜、幼稚心性彻底上头!
你想以声传情、隔空引念?
他偏不遂你愿!
下一刻,柴安即刻起身,对着院外沉声高喊。

工匠速速加劲!加快伐木修缮!

动静不妨,只管放手去做!
话音落下,早已待命的下人立刻抬出锯子、斧头,对着院中古树大肆砍伐!
吱呀——咔嚓——!
刺耳嘈杂、尖锐刺耳的伐木锯树声骤然炸开!
粗暴喧闹、震耳欲聋,瞬间彻底盖过了你温柔悠扬的埙声!
清越雅致的乐音被硬生生打断、彻底淹没!
你指尖一顿,埙声骤然骤停。
院中瞬间只剩刺耳嘈杂的锯木轰鸣,声声扰心、句句刻意。
你静坐原地,清冷眉眼微微一沉,瞬间便看透了柴安幼稚至极、赌气较劲的小心思。
他这是明目张胆、刻意作对、故意搅局!
你以风雅制衡他的偏执,他便以粗野喧闹破你的温婉!
西院之中,柴安悠然斜靠在舒适躺椅之上,姿态闲散、神色傲娇,看似淡定从容,眼底却藏着得逞的笑意,静静听着墙外动静,满心都是拿捏你的快意。
屋内杜仰熙一脸无辜、全然无奈,刚刚还沉浸在清雅乐音之中、心神安宁,转瞬便被刺耳噪响包裹,落差极大。
一旁伺候的书童灵药极其懂事,立刻顺着柴安的心思,故意轻声附和、刻意带节奏。

杜郎君有所不知,院外这棵老树最是聒噪!

夜夜有乌鸦落窝栖息、啼叫不休,昨夜闹了整整一宿。

害得郎君不得安睡、心神不宁。

如今伐去老树、清了聒噪,往后小院才能清净安稳,最适合郎君养病攻读。
杜仰熙无奈失笑,轻轻摇头。

灵药,你家这位柴大官人,当真是有趣至极、心性别致。

心思细密、顾虑繁多,行事偏执别扭。

偏偏又处处为旁人周全、事事费尽心思,真是让人哭笑不得。
院外躺椅上的柴安,听得清清楚楚,顺势开口,故意指桑骂槐、高声扬话,字字刻意、句句带刺,摆明了说给隔墙的你听。

这老树乌鸦夜夜落窝、日日啼噪不休!

聒噪扰人、乱人心神、惊得病人日夜不得安歇、静养无从!

长此以往,如何养病、如何调息、如何专心攻读?!
他转头佯装怒斥德庆,实则刻意放大音量、句句敲打。

德庆!你办事愈发惫懒拖延!

老人常言,老鸦落窝、久噪不宁,无灾必有祸祟!

我本不信世俗俗套忌讳,可杜郎君身负大考重任、前程万千,半分不吉、半分扰神,皆不可有!

早该伐树清噪、扫尽烦扰!偏偏你拖延至今,任由夜夜喧闹!

锯树不过半日之功,这点清净都忍不得,往后两月备考静养,如何安稳?!这笔账,你算得明白吗?
德庆连忙躬身认错,配合十足。

伐去老树、除却鸦噪,往后小院清净无扰,杜郎君定能安心静养、顺遂科考!
一主一仆一唱一和、配合默契,句句暗讽!
老树乌鸦,明着是说树、实则暗指隔墙吹埙扰他心境的你!
你静静立在东院廊下,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你素来清冷通透、心思敏锐,如何听不懂他这番指桑骂槐、幼稚赌气的暗讽!
心头瞬间涌上几分淡淡愠恼,抬脚便欲出门,径直去与他理论对峙。
可刚走到院门门槛,你骤然驻足、心神一转,清冷理智瞬间压下情绪。
你暗自冷静思忖:
他今日处处设防、步步较劲、故意惹我动怒、刻意引我出头!
便是早早算好了一切!
我此刻气急出门、上门问罪,恰恰正中他下怀!
遂了他的意、落了他的圈套,反倒显得我沉不住气、输了心性、乱了分寸!
你敛住眼底微愠,脚步稳稳退了回来。
他就是故意激你、逼你失态、盼你上门争辩,好顺势拿捏你的情绪、占尽上风。
你清冷自持,偏不上他的圈套。
可你不争、不闹、不躁,不代表要白白受他阴阳怪气、任他隔墙嘲讽。
你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自家东院那棵老柿子树。
时序入冬,霜打过枝,满树柿子红得透亮、累累垂挂,压弯了满枝桠,颗颗圆润饱满、熟得透彻,风一吹就轻轻摇晃。
你唇角浮起一抹极淡、极清冷的笑意。
他有他的高墙锯树、指桑骂槐。
你有你的满树金红、落果穿墙。
四娘气呼呼跑到你身侧,憋了一肚子火,愤愤不平地开口。

三姐姐!你方才怎么不出去说他!太欺负人了!

他私自改咱们家的墙!堵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半点东西!

还故意锯树吵人、阴阳怪气骂我们是老鸦聒噪!他那点小心思谁听不懂!

不就是怕你吹埙、怕杜郎君听见、怕你们诗文相投吗!小气、霸道、心眼比针尖还小!
春来也站在一旁,满脸不服气,轻声附和。

柴大官人实在太过霸道。

好好院落,说改就改,好好树木,说伐就伐,全然不把咱们郦家放在眼里。

还暗指三娘乐音扰人,实在过分。
他要堵风月、隔人声、防相见,那是他的执念。

他要锯树清噪、指桑骂槐、刻意挑衅,那是他的幼稚。

我若气急上前、开口争辩,便是我落了他的圈套、乱了我的心性、输了我的分寸。

他不是爱清净、怕聒噪、厌墙外动静吗?

那我便给他送一场天降清净、落果安神。


送什么?
这满院柿子,经霜熟透、挂枝太久,早已沉甸甸压树。

熟果垂枝不落,反而积滞压树、来年难发新枝。

既然院中熟果满盈,不如尽数打落、清树整枝,也算是顺时惜物、规整庭院。

四娘瞬间眼睛一亮,瞬间秒懂你的心思,当场乐出声。

啊啊!我懂了三姐姐!!

他锯他的树、堵他的墙、骂他的老鸦!

咱们打咱们的柿子、落咱们的果!

高墙挡得住人、挡得住声、挡得住视线,挡不住熟透果子飞过去!
万物有序、各有天时。

老树结柿,熟而自落,本是常理。

谁又能说,熟果落院、随风过墙,是人为寻衅?

他能指桑骂槐,我便能借物言理。

四娘瞬间干劲拉满,转头就抢过墙边立着的长竹竿,撸起袖子。

春来!快快快!拿长棍、拿竹竿!咱们帮三姐姐清树!

熟透的全都打下来!一颗不留!
春来又好笑又听话,立刻取来两根长杆。

好的,四娘!
两人立马站在柿子树下,仰头望着满树通红硕果,抬手举杆就敲。
啪——啪——啪!
枝桠轻颤、霜叶纷飞,一颗颗熟透的红柿子,噼里啪啦往下落。
有的落在东院自家青石地上,滚得满地通红;
有的被风一带、被杆一打,径直越过崭新高墙,狠狠砸进西院!
西院这边,柴安正懒懒斜倚躺椅,神色傲娇惬意,满心都是拿捏住你的得意。
他刚骂完老鸦聒噪、扰人静养,正静静隔墙听动静,等着看你气闷隐忍、无可奈何的模样。
德庆站在一旁陪侍,工匠们也刚停下锯树的活、稍作歇息。
灵药立在廊下,杜仰熙正坐在窗边浅浅调息。
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只剩一片清净。
下一秒——
嘭!!
咚!!
啪嗒!!!
一颗饱满熟透、沉甸甸的大红柿子,率先越过高墙,直直砸在柴安身侧的空地上!
果肉熟透、一砸即裂,红浆四溅!
柴安身子猛地一僵,眉头瞬间猛皱!
还不等他反应!
第二颗、第三颗、一串连着一串!
漫天红柿翻越高墙、纷纷砸落西院!
砸地面、砸石阶、砸廊柱、砸案几边缘!
有一颗擦着德庆肩头砸落,吓得德庆猛的一跳!
有一颗滚到工匠脚边,通红汁水溅了一地!
更有一颗不偏不倚,直直落在柴安躺椅扶手边!
满院瞬间炸开一阵慌乱!
工匠们吓得纷纷后退、左右乱窜、连忙躲避。

郎君!小心!是柿子!全是熟透落柿!
灵药也愣住了,呆呆看着漫天越墙落果。

怎么突然落这么多果子过来……
屋内的杜仰熙听得外头动静纷乱,不由得抬眸轻笑,眼底满是趣味与无奈。
西院乱作一团、人人躲闪、鸡飞狗跳。
柴安原本傲娇悠闲、胜券在握的神情,彻底崩得干干净净!
他猛地坐起身,死死盯着高高院墙,眼底又气又好笑、又无奈又憋屈!
他花人力、花银钱、费尽心机加高丈余高墙,
堵视线、堵风声、堵相见、堵风月、堵你所有才情动静!
结果!
堵不住一颗熟透的柿子!
东院墙下,四娘打得越发起劲,一边挥杆猛打,一边故意大声嚷嚷,句句指桑骂槐、字字对标柴安方才的暗讽,声音亮堂堂、故意让西院听得一清二楚!

哎呀!这树果子熟得太满啦!

熟透挂枝、沉甸甸压树,滞着枝头不肯落,最是碍事、最是扰树!

早早打落干净!清清朗朗、干干净净!省得留着碍事碍眼、占着枝桠、耽误来年新枝发芽!

有些东西啊,看着挂满枝头、光鲜热闹,实则熟烂过头、累赘多余!

留着徒惹累赘、徒占地气、徒讨人厌!不如尽数打落、扫地清净!
句句对标!
他骂你老鸦聒噪、留着碍事!
四娘就骂回去熟果累赘、占着位置、留着碍事、不如清干净!
春来也配合默契,一边捡拾落地果子,一边轻声附和、高声接话。

草木最讲天时循理!熟则落、滞则废、满则溢!

但凡过盛、过满、过执拗、过霸占,皆是累赘祸患!

该清便清、该落便落、该去便去!死死堵着、硬拦强占,反倒坏了天时、乱了情理!
万物循理,顺其自然。
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果熟于枝,必当零落。

人若太过执拗强堵、刻意设防、硬分内外、强隔风月,反倒显得心胸狭隘、心性局促、违逆天时。

世间万事,从来不是强拦硬堵便能顺遂心意。

越是刻意设防、处处较真、事事阻拦,越容易徒增闹剧、自取烦扰。

没有半个脏字、没有半句怒骂,
却把柴安心胸狭隘、幼稚较劲、强行设防、偏执霸占、无事生非说得明明白白!
西院躺椅上,柴安听得浑身僵硬、耳根发烫、脸面发烫!
你这哪里是说树、哪里是说果子!
你是句句在说他!
说他偏执强堵、违逆本心、无事生非、心胸局促!
说他强行隔风月、硬拦机缘、徒增闹剧、自取烦恼!
说他万般设防、终究拦不住天时人心!

郎君……郦家姑娘……实在太会说了……
四娘越说越勇,继续高声嚷嚷。

好好风月非要隔断、好好清净非要闹吵、好好机缘非要堵死!

到头来呢?!树也伐了、墙也高了、动静更多、闹剧更盛!纯属自寻烦恼!
而柴安,僵在原地,又气又笑、又羞又怂、偏偏还生不起真脾气。
他死死抿唇,眼底醋意翻涌、偏偏心底软得一塌糊涂。
又气你气的牙痒,
又爱你爱的没辙。
典型的——
打不过、气不着、吵不赢、放不下、舍不得,彻底被你拿捏一生。
东院树上,最后几颗熟透柿子轻轻坠落,
越过新砌的高高围墙,
落在他满院喧嚣、满心别扭、满身醋意里。1
这章拉扯感好强,看得好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