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庆一路小跑赶回潘楼,头顶落雪、满身寒气,站在柴安面前不敢抬头,低声回禀。
柴安正坐在暖阁里翻看书卷,指尖骤然一顿,心头莫名一紧,抬眼沉声发问。

何事慌张?
德庆咽了口唾沫,老老实实回话。

郎君,小的今日谨遵您的吩咐,特意备了过冬厚炭、贴身棉衣,送往兴国寺。

想着杜郎君二人清贫苦寒,能帮衬一二是一二。

可到了寺院,庙祝却说,杜郎君早就搬走不住了。
柴安眉心猛地一跳,瞬间坐直身子,语气陡然拔高,满眼不敢置信。

“你说什么?搬走了?

好好的寄居书舍,安稳清净、无人叨扰,为何突然搬走?搬去了何处?

庙祝言说,杜郎君那位至交好友染上极重寒症,高热昏迷、性命垂危。

杜郎君连日踏雪奔走、四处求医、昼夜看护,不眠不休好几日。

生生把自己熬得心力俱碎、寒气侵体,最后竟直接冻僵晕倒在城外路边雪地里。

也是他们二人命大,恰巧遇上郦家大姑娘路过,善心救人。

不仅把两位病重的郎君尽数救下,连他们寺中的书卷行囊、笔墨衣物,一应细软,全都派人悉数搬运带走了。

现下两位郎君,全都安置在郦家新赁的两院宅院之中静养。

小的当时听完也满心诧异,天底下这般巧事,怎么偏偏就落到了郦家头上!

郦家!
两个字砸在柴安心头,他整个人瞬间头皮发麻、危机感炸得彻彻底底!
旁人看不懂其中弯弯绕绕,他看得一清二楚!
郦母是什么心思?
全城皆知!
自从你屏风联对、文擂惊艳汴京之后,郦母日日心心念念,就想给你挑一位有才、有德、有前程、品性端正的顶尖良婿!
先前杜仰熙文擂之上故作已婚、戏耍众人,尚且让郦母又气又惜;
如今倒好!
杜仰熙单身寒门、苦读上进、满腹才情、前途无量,还欠着郦家救命大恩、白吃白住、日日居家!
更要命的是——温文儒雅、诗书入骨,恰恰是你最不排斥的那类人!
反观自己?
你素来冷淡疏离、次次避之、句句疏离,他越是靠近,你越是退后。
柴安瞬间醋意滔天、心慌意乱,半点稳不住矜贵气度,当即起身沉声。

快!去请范良翰!即刻随我前往郦家新宅!
德庆不敢耽搁,火速去请。
不多时,睡眼惺忪的范良翰被硬生生拽来,连外袍都没穿整齐,就被柴安催着踏雪赶路。
柴安名义上是敬重寒门才子、登门探病结交,实则满心都是私心算计——他要死死盯住杜仰熙,杜绝他与你朝夕相处、诗文往来、恩情生情的所有机会,哪怕是一丝缝隙,他也绝不允许!
一行人匆匆踏入郦家西院厢房。
屋内炭火微暖、药香萦绕,杜仰熙大病初愈,体虚气弱,靠在床头微微喘息,面色苍白憔悴。
柴安抬眼扫过简陋屋舍、朴素桌椅、素色床帐,眼底瞬间涌上一脸贵公子式的嫌弃,嘴上却刻意装出关切模样,语气刻意洪亮。

元明!若不是良翰表弟偶然提起,我竟半点不知你迁居此处养病!

这般简陋局促、清冷朴素的地方,寒气重、陈设寡、条件粗陋,如何能养得大病初愈的身子?如何静心备考?

简直太过委屈你!
他转头立刻冷声吩咐德庆。

德庆!速速回府收拾所有御寒被褥、暖炉炭火、干净棉衣、精致食盒、全套书案用具!

片刻不许耽搁!即刻将杜郎君所有行李物件,全数搬回潘楼雅室静养!
杜仰熙闻言,轻轻捂唇咳嗽几声,气息虚弱,勉强抬手想要婉拒。

柴大官人,万万不必如此费心。

小生不过小小风寒,在此已然稳妥静养,实在不必叨扰贵府……
话还没落地,柴安直接强势打断,态度霸道固执、不容半分推辞,醋意全藏在看似好意的强势里。

元明!今日这事你必须听我!

立刻搬离此处!没得商量!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轻快脚步声。
郦母满脸笑意、眉眼带光,嘴上挂着客气和煦的笑,心底火气早已攒满——她清清楚楚听见了柴安要抢人、拆她好事的话!
柴安、范良翰一见郦母进门,立刻收敛神色,双双躬身行礼。

郦娘子安好。
郦母笑意盈盈,眼神却带着锋芒,当场阴阳怪气开口夹枪带棒。

哎哟,柴大官人真是富贵眼、贵人身!

听大官人这话,是瞧不上我们寻常百姓家的宅院?

我这地方简陋寒酸,不配住读书人?

那我倒要问问,我这地方怎么就不能住人了?

难不成我们郦家母女,日日住在这里,通通都算不上是人?
柴安瞬间一僵,连忙摆手解释,神色仓促。

郦娘子严重误会!

柴某绝无半分轻视府上、冒犯姑娘们的意思!

只是元明大病初愈,身子亏虚至极,此处条件简陋,恐耽误静养恢复,柴某纯粹一片好心!
范良翰见状立刻上前打圆场,熟练和稀泥。

丈母千万别生气!我表哥就是嘴笨直白、不会说话!

他真的是好心挂念杜郎君!

他是觉着这西院原本是库房改造,格局简陋、屋舍简单,杜郎君如今身子孱弱、急需清净养身。

怕此处住着多有不便、不够安生,仅此而已!
郦母压根不吃这套和稀泥,当场语速飞快、句句犀利回怼,半点不让。

不便?哪里不便?

他在兴国寺那漏风漏雨、狭小逼仄、四壁空空的鸡窝厢房,日日啃冷馍、饮凉水、忍寒受冻,尚能苦读数月、安然度日!

我这青砖瓦房、不漏不塌、暖火常备、三餐热食、干干净净!

是我屋顶少了瓦?还是地面缺了砖?还是我家茶水饭菜有毒?
越看越上头,蹲蹲后续剧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