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药过程安稳顺遂,药铺掌柜细细称量、分门别类包好药材,反复叮嘱了煎药时辰、火候、忌口禁忌,春来一一记下收好,妥帖放进轿中暖屉,免得风雪打湿药材、寒凉侵了药性。
返程归府的路上,雪势反倒比来时更大了些,漫天飞雪绵绵密密,模糊了长街远景,街头行人寥寥,皆是裹紧衣衫、步履匆匆,只想早早归家避寒取暖。
轿子行得稳缓,隔着轿帘,外头风雪人声尽数隐约可闻。
行至中段长街,前方道路微微拥堵,轿夫下意识放缓脚步。
你微微掀动半幅轿帘透气,寒风携着细碎雪沫扑来,你下意识蹙眉轻咳两声,抬眸望向街前,一眼便看见了街边那处寒酸简陋的写字小摊。

那摊子搭得极为潦草,不过一块破旧木板架在两条矮凳上,连遮雪的棚子都无,任由漫天落雪厚厚落在纸面、木板、摊架之上。
摊后坐着一位年轻书生,一身单薄的青布旧衫,布料稀薄、洗得发白,根本挡不住冬日寒风落雪。他身上无袄无裘、无披风暖巾,领口袖口漏着风,一双耳朵冻得通红通透,高高肿起,十指更是冻得发紫发僵,指节干裂泛白,握笔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大雪漫天、天寒地冻,满城行人皆衣厚裘暖,唯独他孤身一人守着冷摊,清冷又孤苦。
你静静看着,心头微生恻然。
此时摊前正站着一位粗布锦衣的市井汉子,满脸不耐、怒气冲冲,指着摊前纸上的字迹高声呵斥,语气刻薄至极。

你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?!

字歪句烂、空洞无味,文不通、意不达,花我三文钱,就给我写这种糊弄人的东西?!

我让你写家书寄归故土,句句要真切、字字要走心!

你这通篇堆砌废话、敷衍潦草,连半点真情实意都无!

枉你还是读书识字的书生,我看你根本就是胸无点墨、滥竽充数,专门骗我们寻常百姓的银钱!
那书生正是桑延让。
他本就性情孤傲清高、心气倔强,贫寒度日、傲骨不折,平日里靠街头替人代写书信、抄录诗文换几文碎钱糊口,受尽冷眼嘲讽,早已习惯人间冷暖、市井刻薄。
此刻被人当众指着鼻子辱骂糊弄骗钱,他心头瞬间堵满郁气,强忍寒意与委屈,低声据理辩解,声音单薄沙哑。

这位郎君,代写书信本就是依题意落笔、据实而言。

你此前并未嘱托要何等辞藻、何等情意,只让寻常家书报平安。

我句句平实落地、无虚无假、格式工整,并无糊弄敷衍之处。

三文钱代写书信,满城皆是此价,我并未多取分文,更无骗人之说。

还敢嘴硬?!
那汉子被他辩驳得更怒,上前一步,抬手一把抓起桌案上写好的家书,狠狠揉作一团,随手往雪地里狠狠一摔!
纸团砸在积雪青石板上,瞬间沾满碎雪泥水,字迹污脏、彻底作废。

写得这般不堪,也好意思辩嘴?这破烂字纸,我一文都不会给!你自己留着看吧!
汉子冷哼一声,甩袖转身,大步扬长而去,连回头多看一眼都不肯,只留桑延让一人立在漫天风雪里,僵在原地,难堪又落寞。
雪落在他发间、肩头、衣衫上,转瞬便积了薄薄一层,寒风刮得他单薄衣衫猎猎作响,冻得他浑身发颤,眼底满是压抑的委屈与颓然。
他低垂着眼,默默弯腰想去捡拾雪地里污脏的纸团,指尖冻得僵硬,动作迟缓又酸涩。
轿中的你,将这全程争执、人前羞辱、书生落寞尽数看在眼里。
风雪愈寒,天色阴沉,他衣衫单薄、贫苦无依,还要在大雪天受这般当众折辱,实在可怜。
你心头恻然更甚,轻声开口吩咐身侧的春来。
春来!


三娘有何吩咐?
你望着风雪中孤苦的书生,温声细语、字字笃定。
这天寒雪大,他衣衫单薄,立在雪中受冻,还要遭人折辱,实属不易。

你去他摊前,寻他代写一封书信。

不必写家常琐事,便写惦念亡父、追思先考的忆父书。

纸笔我们不用他自备,你只需道明题意,让他静心落笔即可。


是,我这就去。
春来踩着落雪快步走到桑延让的小摊前。
此时的桑延让正满心郁气、心绪糟糕,方才被人当众辱骂、摔纸赖账,一腔文人气骨被碾得七零八落,心底又闷又涩、又愤又寒,浑身又冷又僵,根本提不起半分精神。
见春来一身体面婢女装束前来,他勉强压下心头烦闷,抬头低声询问,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淡漠。

姑娘可是要代写书信?不知要写何种内容、寄往何处?

书生劳烦,我家娘子想要一封忆父书,惦念亡父、追思先考。

句句诚心即可,不必刻意堆砌辞藻。
桑延让此刻心绪极差、满心烦躁,方才受了一肚子恶气,根本无心细思落笔、静心构思。
他只当是寻常深宅内的不识字女娘,闲来无事、一时兴起,随便找人写封信消遣,不懂文墨、不识好坏,随便写写便能糊弄过去。
他懒得费心琢磨、斟酌字句,抬手拿起冻僵的笔,蘸了墨,心绪浮躁、随意落笔,字句潦草、行文敷衍,通篇文字平平淡淡、毫无深情,纯粹应付差事。
寥寥片刻,他便草草写完一纸书信,吹干墨迹,随手递还给春来,语气淡淡。

写好了。
春来接过纸页,道谢之后,转身缓步走回轿边,微微躬身,将书信递入轿内。

娘子,书信写好了。
你闻言,伸手轻轻掀开厚重的轿帘。
寒风裹挟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,你下意识微微垂眸避雪,肩头披风轻垂,温婉安静的面容彻底展露出来,眉目清宁、气质绝尘,一身暖意融融,与外头漫天风雪、寒凉市井格格不入。
你低头垂眸,静静翻看手中的书信。
而摊后的桑延让,在你掀帘的那一瞬,整个人骤然僵住!
原本淡漠颓然、毫无波澜的眼底,瞬间掀起滔天巨浪!
这张脸!这眉眼!
他死死盯着轿前的你,瞳孔骤缩、呼吸一滞,浑身的寒意、满心的烦闷瞬间尽数消散,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错愕!
他记起来了!竟然没想到是你。
可时隔日久、岁月迁延,那日暮色匆匆一面,你彼时亦是低调行经,未曾多言、未曾留名,他只记眉眼轮廓,不敢全然确定。
直到此刻漫天风雪之中,你掀帘抬眸、眉眼依旧,他瞬间百分百笃定——就是你!当年巷口救他和杜仰熙性命、护他周全的恩人。
桑延让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,呆呆望着轿前的你,浑身僵硬、一动不动,连寒风落雪冻得刺骨都浑然不觉。
可你,全然没有认出他。
那日巷口救人于你而言,不过是举手之劳、寻常善举,你平生行善助人无数,这般细碎旧事,时隔数月,早已模糊淡忘,压根记不得这落魄寒酸的街边书生,便是巷中被救的少年。
你低头细细看完一纸书信,心底通透清明。
通篇字迹潦草、行文仓促、字句平淡,毫无追思亡父的沉痛恳切,明显是落笔浮躁、心绪不宁、随意敷衍而成,全然是应付差事的笔墨。
你心底了然,却半分不喜、半分责怪也无。
你清清楚楚看见,他方才当众受辱、被人摔纸辱骂,满心郁气、心绪糟糕,又身处漫天风雪、冻得浑身僵硬,无心落笔、敷衍行文,实属人之常情。
你从不会因旁人一时落魄、一时浮躁、一时潦草,便苛责于人。
抬手,你将这一纸草草写成的忆父书,轻轻凑近轿内温暖的黄铜火盆边。
微弱暖火舔舐纸页,洁白信纸缓缓蜷曲、燃起点点星火,通篇潦草字句、敷衍笔墨,尽数被暖火焚尽、化作轻灰,随风飘散。
春来站在一旁,微微疑惑。

三娘,这书信……
无事。

写得很好。

字字平实落地,无矫揉造作之态,已然足矣。


三娘,这书信明明潦草敷衍,并无深情,为何您还说写得好?
你淡淡浅笑,望着外头漫天风雪,温声缓缓解释。
人逢逆境、心有郁气,落笔自然难有深情。

他方才当众受辱、被人折辱、满心烦闷,又身处冰天雪地、冻体寒身。

能静心落笔、完完整整写完一纸书信,无错字、无漏句、无敷衍糊弄,已然是恪守本分、无愧本心。

不必苛求落魄寒士,逢雪添愁、逢辱定心、字字深情。

说完,你抬眸看向春来,轻声嘱托。
外头天寒雪大,风雪刺骨,他孤身一人守摊不易。

你去给他多取些碎银,不必按寻常代写价钱,多添几分。

你替我转告他,就说……天寒雪骤,岁暮天凉,书生早收摊、早归舍,早些回去避寒取暖,莫要在风雪中久立受寒。

告诉他,笔墨初心不改,一时浮沉荣辱,皆是寻常过往,不必挂怀、不必郁结。

春来瞬间懂了你宽厚温柔的心意,连忙应声。

我记住了,这就去说。
春来拿着足额银两,快步走到桑延让摊前。
此时的桑延让依旧呆呆僵在原地,目光死死凝望着轿中的你,心绪翻涌,万般情绪缠满心口。
春来将沉甸甸的碎银轻轻放在他的木板摊上,温声转述你的每一句话,一字不差、温柔真切。

书生,我家娘子让我转告你。

今日天寒大雪,风霜凛冽,你孤身在外摆摊着实辛苦。

娘子说你这封书信写得极好,平实真切、恪守本分,无可挑剔。

天寒岁冷,风雪伤人,你早些收摊归家,暖暖身子,莫要冻坏了身体。

娘子还说,一时低谷、一时荣辱,都不算什么,守得笔墨本心,来日自有清风明月。

这些银两,是娘子特意多赏你的,权当御寒度日、添置冬衣之用。
桑延让猛地回神,怔怔看着桌上沉甸甸的碎银,又抬头望向那半掀的轿帘,眼底瞬间涌满极致的愧疚与羞惭。
他方才满心浮躁、心存敷衍,以为轿中是无知不识文墨的深宅女娘,便潦草落笔、糊弄应付。
他方才满心浮躁、心存敷衍,以为轿中是无知不识文墨的深宅女娘,便潦草落笔、糊弄应付。
可从方才你焚信不语、从容大度、句句通透、宽仁待人的模样,从你随口点评文字、洞悉人心、体恤寒士的言语——
他瞬间彻底明白!
春来传完话,微微福身,转身快步回到轿边。

三娘,话已传到,银两也尽数给了。
你轻轻颔首,缓缓放下轿帘,隔绝外头漫天风雪与市井人声,温声吩咐轿夫。
回去吧。

轿夫应声抬脚,暖轿缓缓启动,稳稳向前行去,一步步远离街边小摊,远离怔立原地的桑延让。
漫天飞雪依旧簌簌飘落,落在长街、落在摊架、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。3
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呀
桑延让一动不动,孤身立在漫天风雪之中,双脚似生了根一般,痴痴定定、目不转睛,遥遥望着那顶渐渐远去的暖轿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