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仰熙牵着那头灰驴,一脸哭笑不得、万般无奈。
他本就是家境清贫、寒窗苦读的穷书生,一身布衣朴素寒酸,今日被柴安重金相请、许诺酬银,才特意过来汴京搅局捣乱,谁料非但没毁掉郦家招婿的名声,反倒当众被人用满腹文采温柔戏耍,白白得了一头驴当魁首彩头。
他牵着驴一路慢行,径直走到潘楼后院专属饲养骡马牲畜的空地,将驴稳稳系在木桩之上。
不多时,一身锦衣、面色沉郁的柴安缓步走来。
夜色微凉,后院空旷,一穷一书生、一贵一公子,两人并肩立在原地,一同盯着那头慢悠悠低头啃草的灰驴,画面滑稽又荒诞,说不出的好笑。
四下无人,杜仰熙再也端不住方才的儒雅从容,长叹了一口气,满脸憋屈地开口疯狂吐槽。

柴兄啊柴兄,你可真是害苦我了!

我今日算是彻底栽在这四福斋、栽在这位郦三娘手里了!

你是没听见她方才怎么夸我的!什么目明神亮、耳聪心慧、步履轻捷、随性坦荡!

我一开始站在当场,还暗自觉得这位小娘子通透大度、知人识性,还在心底暗暗称赞她心胸宽广、待人宽厚!

我还琢磨,这般雅致夸赞,今日虽无功名姻缘,也算得一番雅遇、不虚此行!

可我回头细细一品、再一看这后院活物,我才算彻底反应过来!

什么耳目通灵、天真守拙、哪里热闹往哪里闯?!

她说的哪里是我性情坦荡?分明就是在骂我……眼睛尖、耳朵长、嘴巴阔,哪里有热闹就屁颠屁颠一头撞进去!

这不就是眼前这头驴的模样性情吗!
杜仰熙越说越无语,抬手无奈指着木桩旁的灰驴,嘴角抽搐不止。
柴安站在一旁,原本紧绷的面容瞬间绷不住,肩膀微微颤抖,死死憋着笑意,低头佯装看驴,不敢抬头对视杜仰熙。
杜仰熙瞥他一眼,满心憋屈,继续大吐苦水,句句写实、句句无奈。

你还笑!你还好意思笑!我真是悔不当初,被你诓来蹚这浑水!

本来今日这场郦家比文招婿,闹出满城风波,人人都等着看四福斋出丑、看郦家母女自取其辱!

全城闲言碎语满天飞,早就把这场招婿文擂当成汴京最大的笑话!

可偏偏就是这位帘后的郦三娘!

简简单单几句话、几段通透事理、一番大度包容,硬生生把一场满堂闹剧、当众羞辱,轻轻巧巧化解得干干净净!

非但没丢人,反倒落得胸襟豁达、雅量高致、才学盖世的美名!

反观我?!

我如今倒好,全城围观书生、市井百姓,背地里人人都在传我、笑我!

什么文魁才子、绝世奇才!如今人人暗地里都喊我一声……驴状元!

万幸我今日特意贴了假须、乔装改扮,隐了本来样貌、改了假名贾客!

若是我以真容真名赴会,今日过后,我杜仰熙十年寒窗、半生清名,彻底毁于一旦!

一世英名,尽数折在这位郦三娘手里!
他说到此处,满腹牢骚尽数散去,忽然话锋一转,眼底的憋屈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切的惋惜与怅然,语气缓缓放软。

只是……说句真心话,着实有些可惜。
一直憋笑看戏的柴安,听见“可惜”二字,瞬间敛了所有笑意,眉头微蹙,侧过脸疑惑发问,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可惜?

你被人当众戏耍、落得这般滑稽名头,白白忙活一场、还得了一头驴,你居然还觉得可惜?可惜什么?
杜仰熙抬眸,望向四福斋的方向,眼底缓缓浮起一丝欣赏笑意,脑海中一遍遍回味你方才帘后出联的沉稳气度、拆解诗文的通透慧心、待人处事的豁达格局。
他缓缓轻笑出声,字字真心、句句诚恳。

可惜我始终无缘一睹芳容。

你不知,这位郦三娘绝非寻常市井商户女儿、寻常闺阁女子可比。

今日满堂应试百余人,诗文浮华空洞、心性浮躁功利,尽是趋炎附势、附庸风雅之辈。

唯独她帘后出题、隔空论才,一句老聃立耳明目,守柔居静,道生万象,贯通儒道、囊括古今、藏哲于联、藏理于字。

这般格局、这般学识、这般眼界,绝非死读应试帖诗的腐儒可有。

依我观之,此女胸藏经纬、心藏山河,才学气度,绝不在我之下。

我今日立于堂前,隔着一重屏风,不见其人、只闻其声,已然能觉出她沉静自持、方寸不乱、荣辱不惊的通透心性。

能令满堂学士纷纷折腰、心悦诚服、无一人敢不服,这般慧心、这般才情、这般气度,必然是一位才貌双全、风骨绝世的佳人。

可惜、可惜,终究是去晚一步、隔帘一面,无缘得见真容,属实憾事。
杜仰熙越说,眼底欣赏越浓,嘴角笑意越盛,满心都是对未知才女的赞叹与惋惜。
一旁的柴安,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原本只是想看杜仰熙吃瘪、想看你出丑的他,此刻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极强的别扭、酸涩、憋屈。
他请杜仰熙来,本意是彻底毁掉你的姻缘的。
可到头来?
不仅没能毁你分毫,反倒让你当众圈粉、美名传遍汴京;
更离谱的是——他请来搞破坏的人,居然当众对你心生欣赏、心生赞叹、甚至满心惋惜、暗藏倾慕!
柴安心底醋意翻涌、极度不爽,脸色冷了大半,嘴硬又别扭地低声反驳。

我看未必。

隔着屏风听几句虚浮言语、看几分故作姿态,便值得你如此推崇?

依我看,多半是装模作样、刻意博名罢了,未必有多出众。
杜仰熙何等通透,一眼就瞧出柴安神色不对、满脸憋屈、浑身别扭。2
更新不急但要快,蹲蹲呀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