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四福斋门前一别,已然过了许多时日。
这场轰轰烈烈、两心刻骨,却终究被门第成见、两姓恩怨、世俗礼法生生拆散的婚约,看似悄然落幕,却从未真正从你心底散去。
你日日心事沉沉、眉眼恹恹,往日里温润舒展的眉眼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。茶饭不思、夜寐难安,不过短短数十日,人便清瘦憔悴了大半。下颌愈发尖巧,面色素白寡淡,往日眼底的温柔光亮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沉静落寞。
你素来心性通透、惯会隐忍,在外人面前从不肯流露半分悲戚,依旧如常起居、温婉待人,可独处之时,满心酸涩遗憾便会翻涌上来,缠得人喘不过气。
这日午后,春阳温和,落进你幽静的闺房。
你缓步归房,尚未掀帘入内,便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细细的、丝线崩裂的轻响。
挑帘抬步入房的刹那,你微微一怔。
屋内并无旁人,唯有琼奴静静立在你的妆架前,指尖执着银亮小剪,正垂着眉眼,一言不发,一点点拆解着那一件你们精工细作绣的大红嫁衣。
那嫁衣针脚细密、纹样规整,鸾鸟衔枝、祥云绕襟,一针一线皆是极尽精巧,是闺中女子一生最盛大、最珍重的期许。
此刻,细密彩线层层脱落,好好一身华美喜衣,渐渐失了规整模样。
正当此时,门外两道轻快脚步声骤然传来,五娘、六娘一前一后蹦蹦跳跳闯了进来,稚气未脱的小脸满是好奇。
五娘一眼便瞥见妆台前散落的红丝线,又见琼奴低头拆着嫁衣,顿时愣住,睁着圆圆的眼睛,语气茫然又急切。

琼奴姐姐!你、你在做什么呀?

这是三姐姐的嫁衣,是要穿去成亲的喜服,怎么能拆呢!
她说着便急急上前,伸出小手想要护住那身嫁衣,生怕琼奴再拆分毫。

不能拆的!嫁衣拆了不吉利的!

琼奴姐姐快住手!
六娘也跟着连连点头,小脸上满是慌张。

是呀是呀!这嫁衣好好看的,三姐姐绣了好久,琼奴姐姐别拆坏了!
琼奴本就心头积满郁气、满心愧疚委屈,被两个小姑娘连声阻拦,心绪愈发翻涌。她抬手轻轻拨开五娘的小手,力道不重,却异常执拗,依旧垂首不言,指尖不停,固执地继续拆解衣上繁复针脚。
红丝线簌簌落地,零落散乱,像碎掉的岁岁期许。
你静静立在原地,看了片刻,眼底掠过一抹浅淡酸涩,并无半分嗔怪。
你缓步上前,轻轻落座在琼奴身侧的杌子上,抬起温软的手,轻轻覆住她忙碌微凉的指尖,温柔稳住了她所有动作。
你声音轻缓柔和,温润雅致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琼奴,不必拆了。停手吧!

六娘性子最急,见此情景立刻凑到你身侧,满脸替你着急的模样,叽叽巴巴。

三姐姐!你快看呀!

琼奴姐姐一句话也不说,只顾着拆你的嫁衣!

这么好看的喜服,好好的就被拆坏了,多可惜呀!
琼奴被你按住指尖,终于停下动作。
她缓缓抬起头,素来乖巧温顺的眉眼此刻覆满水雾,眼眶红红,隐忍多日的泪水早已蓄满眼底,只差顷刻便要坠落。她低下头,望着满地零落彩线,声音细细软软、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哽咽。1
这嫁衣拆得我好心疼啊

三娘,你不知……

这嫁衣上的每一针、每一线,大半都是我陪着你,亲手替你排布、走线、熨帖的。

我日日守着你绣,陪着你盼,满心欢喜想着,等你风风光光嫁入柴家,琴瑟和鸣。

可如今婚事落空、婚约作废,皆是这嫁衣运道不济、意头不好。

是这衣裳不吉,才害得你良缘破碎、好事难成。

我看着心里堵得慌,不如拆干净了,拆去所有晦气,拆去所有不顺。
她说着,便又要挣开你的手,继续拆解,执拗得近乎偏执。
你牢牢握着她的手,不肯松开,眼底温柔缱绻,轻声细语缓缓宽慰,字字清雅、句句通透。
傻琼奴,何来衣裳不吉之说?

衣是良衣,线是巧线,针脚工整、纹样端庄,是我此生见过最好看的嫁衣,半点不差、半分不晦。

世间婚嫁缘分,本就聚散无凭、顺遂者少、坎坷者多。

缘起缘落,皆是天命人心,与时运无关,与针线无关,更与你半分无干。

有的人金玉良缘,亦会中途离散;有的人布衣相守,亦可岁岁安然。

婚姻顺遂与否,从来不在一身嫁衣、几缕丝线。

是世事磋磨、门第有别、人心成见,而非外物不祥。

你何须将所有过错,都揽在自己身上?

琼奴听着你温温柔柔的宽慰,再也忍不住,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滚落,砸在纤细手背上。
她转头看向你,满眼自责、满心卑微,哭得嗓音沙哑。

三娘,你不必这般宽慰我。

我自幼无父无母、孤苦长大,本就是命薄福浅之人。

是我命太薄、福分太浅,日日贴身陪着绣嫁衣,沾了我的薄命晦气,才连累你婚事不顺、良缘破碎。

都是我的错,是我害了你。

三娘,你怪我吧,你骂我几句也好,我心里好受些。
见她哭得肝肠寸断、满心自责,你心头一软,连忙抬手,指腹温柔细细拭去她脸颊滚烫的泪水,动作温柔至极。
你声音愈发轻柔淡然,故作松弛豁达,宽慰于她。
傻瓜,我何曾怪过你半分?

不过一桩婚嫁罢了,合则相守,不合则散,本就是世间寻常事。

人生漫漫,前路迢迢,世上翩翩好儿郎无数。

这一桩不成,自有下一桩良缘静待,这一人错过,自有下一良人相逢。

一件嫁衣、一场错过,算不得什么坎坷,更算不得什么缺憾。

你不必自责,更不必愧疚。

想拆便拆,横竖如今,也当真用不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