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天光和煦,街面人流熙攘。
你心绪稍稍平复,想着后厨糕点食材不足,便换了一身素净衣裙,乘着自家小轿出府,打算亲自上街采办一应米面、花果、蜜饯等做点心的物料。同时心底暗自记挂梁俊卿一事,虽决意徐徐图之,却也不愿一直两眼一抹黑、被动受制,便想着借机打探一番他的日常动向、往来踪迹。
软轿稳稳落于街边青石阶前,轿身轻晃,稳稳停妥。
你坐在轿内,纤手轻轻掀开一侧素色轿帘,眸光淡淡扫过外头喧闹市井,温声对立在轿旁的春来吩咐。
春来,你且去街边寻个机灵些的小乞儿,年纪小、嘴紧、腿脚快的最好。

你寻到之后,好生教她认一认梁俊卿的样貌身形、常穿衣色、平日出没的酒肆街巷。

往后但凡得知他的行踪去处、往来何人、在外有何动静,便速速来四福斋传信于我。

若消息属实、事事靠谱,我自有重赏,断不会亏待了她。

春来闻言立刻躬身应下。

是,三娘。
她快步走入街边人流,不多时,便领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丫头。
小姑娘一身粗布破衣,浑身沾满尘土灰垢,小脸黑乎乎的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清澈又懂事,怯生生攥着破旧衣角,乖乖站在一旁,不敢抬头乱看。
春来耐心蹲下身,细细同她讲了梁俊卿的样貌特征、身形穿戴、常去潘楼、市井游荡的习性,又反复叮嘱她记牢样貌、切莫认错人,更不可对外人泄露是郦家在打探消息。
小丫头听得认认真真,连连点头,嗓音虽细弱,却格外笃定。

姐姐放心,我记牢了,绝不会弄错。

往后那人去哪里、做什么、同谁说话,我都一一记着,准时去四福斋报信!

姐姐的吩咐,我一定好好做!
你在轿中静静看着,心底微暖。

随即你微微俯身,缓步踏出轿子,立于青石阶上。午后微风拂动你裙角,姿态温婉清宁。
你自袖中取出一把洁净铜板,轻轻递到小丫头脏兮兮的掌心。
小丫头双手捧着铜板,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,连忙低头躬身道谢,口齿伶俐又讨喜。

多谢仙女姐姐!

姐姐人善心善,定然岁岁平安、日日顺遂、福气绵长!
孩童质朴纯粹的夸赞,最是干净赤诚,入耳熨帖人心。
你素来心软,听着这番纯真心愿,心底郁结多日的烦闷稍稍化开几分,漾起浅浅暖意。
你抬手取出随身一方素色锦帕,微微弯腰,耐心细致替她拭去脸上一道道脏污尘灰,动作轻柔、半点不嫌弃。
擦净小脸,便露出孩童原本干净稚嫩的眉目。
你直起身,温声吩咐春来。
方才我们排队许久、刚买来的那几盒荷花酥、枣泥定胜糕与桂花糖糕,你尽数取出来,赠予这小丫头吧。

春来闻言当即一愣,连忙轻声劝。

三娘,这可使不得!

几样都是汴京城里出名的点心,奴婢方才足足在铺外排了两个时辰的长队,才堪堪买到这几份荷花酥、定胜糕。
这小丫头好懂事好可爱

原是特意买来给您品鉴方子、或是铺子里待客用的,这般轻易赠予旁人,未免太过可惜。
你神色淡然、眉眼温柔,语速缓慢稳妥,徐徐宽慰。
无妨。吃食本就是用来暖人心腹、添人欢喜的。

四福斋日日制点心,荷花酥、定胜糕这类,往后随时可做、时时可买,不差这几份。

可这孩子日日流落街头、三餐不继,难得尝一口精致甜软吃食。

与其留着闲置,不如赠予需要之人,成全一份欢喜、积一份善心。

往后再买便是,不急一时。

春来知晓你素来心软良善、悲悯弱小、心性宽厚,闻言不再多劝,只得乖乖应声。

是,都听三娘的。
说罢,她转身从食盒中取出荷形酥点、枣泥定胜糕、蜜润桂花糖糕,小心翼翼递到小丫头怀中。
小丫头抱着满满一盒香甜糕点,又捧着沉甸甸的铜板,欢喜得眼眶发红,连连鞠躬道谢,方才一步三回头、满心欢喜地小跑着远去。
你静静立在原地,温柔目送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之中,心底安然平和。
可你尚未转身入轿,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润悦耳、带着几分浅淡笑意的男声。

三娘。
熟悉的嗓音骤然入耳,你心头猛地一慌,身形微顿,下意识敛了眼底所有温柔,指尖轻轻攥紧袖口,心底泛起一阵猝不及防的慌乱与别扭。
是柴安。
你缓缓侧首望去。
他立在不远处树荫之下,一身素色锦袍、身姿挺拔清隽,眉目温润俊朗,眼底没有半分愠怒、半分芥蒂,反倒眼含浅浅笑意,目光温柔落于你身上,丝毫不见那日掌掴、泼水的半分怨怼。
柴大官人!

柴安目光始终凝在你身上,未曾移开分毫。

三娘,可否借一步说话?
你定了定纷乱的心绪,压下心底所有慌乱、别扭与残存的羞赧,微微颔首,温声吩咐。
春来,你们退远些候着,不必近前。

春来当即会意,连忙带着两名抬轿的仆从齐齐退至街边远处,垂手静候,不敢偷听半分。
街边一时清静,只剩你们二人相对而立。
你率先稳住心神,眉眼清冷,语速平缓从容,率先开口打破沉寂,字句得体有度。
不知柴大官人此番寻我,是为那日潘楼院前,我一时鲁莽失手、掌掴冒犯之事,前来追责?还是另有他因?

柴安听你此言,眸底笑意更深,语气坦然松弛,字字清晰传入你耳中。

三娘多虑。

我今日前来,并非追责,亦非寻隙。

你不是一直记挂梁俊卿那日污言辱人、肆意构陷、欺辱郦家姐妹一事,一心想要讨回公道、清算罪过吗?

我今日前来,是专程来助三娘一臂之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