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你一身热血、护眷心切,我自然明白。

可报仇泄恨,从来不是单凭一腔血气之勇、莽撞行事便可成事。

梁俊卿父兄皆是布衣白身、无权无势,看似毫无依仗、任人拿捏,可他堂伯父身居朝堂、手握职权、略有势力。

梁家奈何不得根基稳固的范家,却偏偏可以肆意为难寄居汴京、无根无凭、刚刚安稳度日的郦家!

郦家姐妹好不容易才过上几日安稳平和的日子。

你一时意气用事、贸然行事,一旦牵扯祸端、结下官怨,首当其冲受难、遭殃受累的,便是郦家一众柔弱姑娘。

这般得不偿失的莽撞之举,万万不可为之。
范良翰站在原地,心头焦急烦闷、万般憋屈,眉头紧锁、声声追问。

那依你所言!事事顾忌、处处忍让,难道便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恶气、白白受辱?!
柴安放下手中茶盏,眸光沉沉、思虑幽深,语气笃定从容。

忍。

但忍,从不是认怂退让、束手待毙,更不是既往不咎、一笔勾销。

隐忍蛰伏,只为伺机而动、来日徐徐图之、精准报仇,不牵连旁人、不祸及无辜。

你先安心回去、稳住心绪,此事交由我思虑周全、谋定后动。
范良翰依旧满心愤懑、万般不甘,执拗唤了一声。

哥哥!
柴安被他缠得心烦、又被他一腔赤诚气笑,无奈敛眉、淡淡吐出一字。

滚。
范良翰被他一句话堵得满腔怒火、无处抒发,只得狠狠一甩宽袖,力道极大、动作愤然转身离去。
出门瞬间,他狠狠合上房门,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震动整间雅间,声势极大。
原本正抬手徐徐倒茶、心绪沉静的柴安,被这骤然巨响惊得指尖微顿、心神一晃,茶水险些泼洒而出。
屋内瞬间重归死寂。
柴安静坐良久,方才缓缓抬眸,起身移步至窗边。
窗棂敞开,晚风穿堂而过,微凉拂面。他俯身凭栏,目光遥遥穿过街巷,静静望向街对面的四福斋。
今日来萦绕心头、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、委屈、茫然,在此刻骤然通透、尽数解开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——
那日你无故翻脸、当众掌掴他、冷漠归还玉梳、句句疏离决裂。从来都不是无端任性、无故迁怒、刻意刁难。
是那柄经他之手借出、辗转落入梁俊卿手中的千年寒玉梳,成了歹人作恶、诱骗欺辱琼奴的信物,害得琼奴深夜惊魂、受尽屈辱、险些殒命、险些毁掉一生清白。
你亲眼所见琼奴伤痕累累、心死寻短,知晓前因后果,却不知中间辗转曲折、不知是梁俊卿借梳作恶、与他无关。
你误以为,是他识人不清、纵友作恶、以梳为饵、间接害人,误以为他也是轻薄无状、漠视女子清誉的卑劣之人。
他低声垂眸、轻轻呢喃,嗓音低沉沙哑、带着无尽怅然与了然。

原来如此……我总算明白了。
一旁侍立的德庆看着自家郎君凭栏沉思、满目沉郁、对着郦家方向久久不语,忍不住上前小声嘀咕、满心替自家郎君不值。

郎君,您何苦这般费心费力、处处周全,替郦家遮掩风波、平息流言、默默担下所有委屈?

您为郦家殚精竭虑、周全到底,落得什么好了?

从头到尾,除了郦家的一记耳光、一盆冷水,半分好处也无、半句好话也无。
说着,德庆凑近半步,微微探头,细细嗅了嗅柴安衣襟衣袖,即便早已更换衣衫、时隔不久,依旧隐隐萦绕着一缕清雅淡香。
他眼底满是好奇,小声嘟囔。

今日泼的冷水,竟是带着一股子清甜梅香。

也不知郦家姑娘日日摆弄些什么,泼人的水都这般雅致好闻。
柴安闻言,心头微燥、略显不自在,眉头微蹙、淡淡呵斥。

要你多嘴多舌?

今夜楼中所有酒水,尽数由你亲自清点、亲自配送、亲自对账,不许假手于人、不许偷懒懈怠。
德庆连忙躬身应声,嘴上嬉皮笑脸、活泼跳脱。

是是是!小的遵命!

小的还不是心疼郎君,替郎君委屈罢了!

那郦三娘看着温婉娴静,实则凶悍得很、脾气执拗得很,郎君何苦一片真心、尽数错付呀!
说罢,他俏皮吐舌、身形一闪,灵动跳脱地退了出去,模样鲜活可爱、毫无规矩。
柴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无奈摇头、低声轻斥。

整日没个正经模样。
屋内再无旁人,晚风轻轻拂动他的衣袖。
他抬手微抬袖口,低头轻嗅衣衫间残留的淡淡梅香,心底温柔怅然交织。
他心底知晓,这缕清雅梅香,从不是寻常花香、池水之香。
是你日日在四福斋后厨、糕点房内,亲手制做梅花糕,用以和面调浆、冰镇点心的梅花浸汁水。
范良翰自潘楼愤然归家,心中积满一腔郁气,片刻也不曾停歇,便将今日酒宴之上梁俊卿醉酒狂言、肆意污蔑琼奴、羞辱郦家门楣,以及柴安挺身而出、压下满城流言、保全郦家清誉的所有前因后果,一字不落、尽数告知了二姐姐。
而你与四娘,昨夜守着险些殒命的琼奴,彻夜无眠、心神俱疲。天光破晓后只浅浅歇了片刻,便再无睡意。大姐姐体恤你们身子熬得困顿,主动换着班次守在琼奴房内照看,让你与四娘暂且到前堂静坐休憩、缓一缓心神。
正堂寂寂,窗扉微敞,晨风吹得案上素帕轻轻晃动,一室清宁,却压不住你们心底沉沉的郁气。
不多时,二姐姐步履匆匆走入正堂,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未尽的忧色,落座之后,便轻声将潘楼发生的风波细细道来,把梁俊卿的卑劣无耻、范良翰的暴怒护眷、柴安隐忍周全、巧妙化解满城风波的始末,缓缓讲与你和四娘听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