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疯一般冲回琼奴房中,灯火摇晃刺眼,映入眼帘的一幕险些击碎众人心神。
琼奴身子悬空、脖颈挂在白绫之上,气息微弱、四肢瘫软,整张脸惨白如纸。
你们来不及多想,几人合力慌乱将她救下,解开勒紧脖颈的白绫。
屋内烛火摇曳,映着她惨白如纸的面容与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紫红勒痕,看得人心头发紧、寒意彻骨。
夜色深沉,再无半分睡意。
今夜注定无眠。你与四娘执意守在琼奴床前,不肯离去。大姐姐陪着心绪崩溃的母亲在侧房缓神,院里灯火彻夜通明,驱散无边暗夜,却驱不散满院沉郁悲凉。
天尚未蒙蒙亮,四更天的风带着晨露凉意,穿窗入户,沁人肌骨。
你看着床上面色死寂、毫无生气的琼奴,心中又疼又叹。她一夜水米未进,身心俱残,若是醒来腹中空空,身子定然扛不住。
你心念微动,索性轻步起身,嘱咐四娘好生守着人,自己提着灯笼去往小厨房,打算亲手做一碗最是温润养胃的清粥小菜。
你知晓她昨夜受了极大惊吓,脾胃定然虚弱,油腻厚味半点消受不得,便特意选了最是清淡平和的小米青菜粥。
灶火微凉,你细细引火、慢烧清水,待水沸之后,下入淘洗得干干净净的金黄小米。火候最是讲究,需得文火慢熬,急则汤清米硬、缓则软糯绵密。你立在灶前,静静守着汤锅,时不时手持木勺轻轻顺时针搅动,防止锅底粘锅糊底。
待小米熬出浓稠米油、香气清甜,你又掐了几株新鲜嫩青菜,洗净切得细碎,轻轻撒入粥中,少许细盐调味,再微微搅拌均匀。
一锅清粥,色泽清爽、香气淡润,不油不腻、养胃安神,最适合久病受惊之人食用。
粥熬好时,天色依旧暗沉,屋内众人尚且沉睡未醒。
你怕粥放凉失了温度、失了养胃的药性,便将砂锅稳稳坐在温热的灶口,借着余温反复保温,一遍又一遍细细热着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一遍凉了便再热,两遍温了便静待,反反复复,只为等她醒来,能吃上一口温热适口的吃食,暖暖冰凉的身子与寒凉的心绪。
这厢厨房温粥不止,那边卧房里,四娘自始至终端坐床边,一瞬不离守着琼奴。
她双眸通红、泪眼未干,一滴滴温热泪珠无声滚落,砸在床沿锦布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她静静看着毫无生气的琼奴,满心后怕、满心酸涩,指尖微微发颤,一夜未敢合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光微亮,床上的琼奴睫羽轻轻颤了颤。
她缓缓睁开沉重无力的双眼,眸光空洞死寂,毫无半分生机。
醒来第一瞬,她没有看旁人,没有寻声响,只是极其缓慢、极其麻木地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。
指尖触到那一圈凹凸深刻、依旧刺痛肌肤的勒痕,刺骨的凉意与窒息的余感瞬间回笼。
她眼底瞬间漫上极致的灰败与心灰意冷,唇瓣微微翕动,嗓音沙哑破碎、气若游丝,带着无尽绝望。

……何必救我。

倒不如让我一死了之,干干净净、一了百了,省得活在世上,惹人嫌、惹人恨、满身肮脏。
话音未落,一直默默垂泪的四娘瞬间绷不住了,积攒一夜的后怕、委屈、心痛尽数爆发。
她红着双眼,又气又疼、又哭又质问,声音哽咽颤抖。

琼奴!你怎么能这般糊涂!你怎么敢寻短见!

你忘了小时候了?你、我、哥哥,我们三个日日黏在一处玩耍!

我性子娇蛮、嫌你走路慢、跑不动,总不爱带你玩,次次都是我哥哥护着你、处处偏着你!

他是我一母同胞、血脉相连的亲哥哥啊!他不在了、早早离我而去了!

我心里一直念着哥哥、疼着你!我一直把你当亲嫂子、当亲姐妹看待!

从小到大,好吃的、好玩的、新衣裳、新首饰,我哪一次忘了你?我事事想着你、处处护着你!我以为我们会一辈子好好的!

如今我哥哥不在了,连你也要走?你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留给我,你何其狠心!
四娘越说越难过,哭声越发压抑破碎,身子微微颤抖,满心皆是被至亲之人抛下的痛楚。
琼奴看着四娘哭得肝肠寸断、满眼真切悲痛,心头瞬间崩碎,慌忙挣扎着起身,虚弱至极地伸手死死拉住四娘的衣袖,泪水汹涌而出,失声痛哭。

四娘,我不配……我真的不配你们这般待我!

我三岁丧父,生母为了改嫁做小妾,狠心夺光我微薄嫁妆。

她嫌我是累赘、是拖油瓶,随手将我弃于乱世旁人之手!我自小无依无靠、无人疼惜、命如浮萍!

若不是当年我失足落水、若不是我拖累你哥哥,他怎会被大水卷走、生死不明?!

是我欠郦家的、是我欠你哥哥的!我这辈子都还不清!我哪里有脸面好好活着!
你端着温热适口的清粥,静静立在一旁,将二人从小到大相依相伴、亲密无间的情谊尽数看在眼里。
我们自小一同长大、同食同住、朝夕相伴,在我们姐妹心中,从来不分外人与至亲。

我们从未怪过你、从未怨过你,更从未觉得是你害死弟弟。

世事无常、天意难测,皆是命数使然,与你无关。


我们一直真心待你、真心把你当作亲姐妹,疼你、惜你、怜你孤苦。

你怎会这般胡思乱想、自轻自贱,作践自己性命?

你话音刚落,房门被轻轻推开,母亲踏着晨光走了进来。
一夜未眠,她眼底布满红血丝,面色憔悴疲惫,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余怒,嘴上依旧凌厉刻薄,可眼底深处,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与后怕。
她站在床边,看着脖颈伤痕累累、满面泪痕、脆弱不堪的琼奴,语气硬邦邦的,带着惯有的嘴硬心软。

我还以为你有多大骨气、多大能耐。

不过一点风波、一点委屈,便要死要活、寻短见轻生?

你欠我梵儿一条命,欠我们郦家一份恩情,债未清、恩未报,你有什么脸面敢死?
琼奴太苦了别想不开啊

要死死远点,把亏欠我们郦家的都还清了,再死不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