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时日,家中无人知晓,梁俊卿总在暗处频频周旋。
他来得悄无声息,从不到四福斋后院登门,只常在街巷边角寻机会撞见琼奴。今日送一包精致糖点,明日递一支小巧钗饰,零碎物件接连不断,次次交到琼奴手里,琼奴尽数收下,藏得严实,半分不曾同你们提起。
这日正是汴京人家相看亲事的好日子。母亲早早收拾妥当,铆足心思,要带你与四娘出门相看人家。先前你已经松口,愿意随缘赴约相看,只是能不能合意,另当别论。母亲日日记挂此事,盼着为你和四娘寻个稳妥良人,一早便催着姐妹二人梳妆,出门赴约。
另一边,潘楼的柴安心底始终放不下你。
自先前那场误会僵持至今,你们虽隔街相望,却甚少搭话,始终隔着一层隔阂。他心里悬着一桩心事,按捺不住惦念,索性避开旁人,独自绕到四福斋后院的门外。
他晓得你平日里大多待在后院,不常往前头铺面走动,便守在院门外,目光紧紧锁着那扇木门,静静等候。
一等许久,院内静悄悄的,始终不见你的身影。柴安心头焦灼难耐,耐不住性子,在门外来回踱步,神色沉郁,满是不安。
一旁随行的德庆,静静立在侧旁,将自家郎君这副患得患失、心神大乱的模样尽收眼底,心底看得透彻,忍不住低低含笑,暗自唏嘘。
柴安素来矜贵自持、傲骨深藏,何时为何人这般焦灼失态?
察觉到德庆眼底的笑意,柴安面上一僵,立刻敛去眼底慌乱,端起平日清冷淡漠的姿态,嘴硬辩解,字字刻意疏离。

你莫胡思乱想,我本不是沉溺儿女琐事的人。

梁俊卿是潘楼常客,我与他不过面上往来,从来算不上一路人。

若是任由旁人胡乱揣测,把我和郦家的事混在一起传闲话,难免有损我的名声。

再者,邻里街坊,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,终究算是沾些往来渊源,若是误会积深,难免徒生是非,于两家都不便当。

郎君,其实……也算不得什么沾亲带故的渊源,原就是寻常街坊邻里罢了。
一语戳破心事,柴安脚步骤然顿住,缓缓回头,眸光清冷淡淡扫向德庆。
那眼神不言一语,却凌厉分明,清清楚楚写着谁让你多嘴?
德庆瞬间头皮一紧,连忙收敛笑意,拱手躬身讨饶,态度恭顺至极。

是是是,郎君说得都对!皆是奴才多言。

等会儿若是郦三娘出来,误会自然解开,到时候她知晓郎君苦心,定然还要感念郎君周全。
柴安闻言,心底那点郁结稍稍松动,却依旧带着满身不易察觉的怨气,淡淡冷哼一声,语气酸沉。

感念?依我看未必。

她若真是那般晓之以情、通情达理、知分寸、懂人心的通透之人,当初一场误会,何至于僵持至今、冷眼相对、半句不肯通融?

我看她,未见得有几分温良通透。
他满心委屈、满心不甘,嘴上句句怨怼,心底却万般牵挂、万般放不下。
正暗自心绪翻涌不休,巷口远处,忽然传来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轱辘声响,由远及近,清晰入耳。
柴安瞬间收尽所有心绪,抬眸急望巷口。
初见车影之时,他心中下意识一喜,满心以为是你独自一人归来,心头微微悸动。
可转瞬之间,马车稳稳停在巷口,车帘被丫鬟春来轻轻掀开,先是母亲侧身而下,紧随其后,便是你与四娘并肩落车。
三人身影齐齐映入眼帘。
柴安脸色骤然一慌,全无平日沉稳矜贵,下意识一把拽住身旁德庆,脚步仓促后退,迅速闪身躲入院旁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木之后。
他压着嗓音,语速急促,满是慌乱。

走!快走!速速藏好!
德庆被他拽得踉跄半步,心底暗自好笑,却不敢出声,乖乖跟着隐匿在树影深处。
浓密树荫遮去二人身形,却挡不住柴安那双灼灼目光,一瞬不移、死死落在你的身上,将你的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尽数收入眼底。
你身姿清雅、步履从容,伴着母亲与活泼的四娘,缓缓朝着四福斋后院木门走来。
母亲一路归来,一路满心郁结,积攒了满肚子的无奈与嗔怪,终于忍不住低声絮絮抱怨开来,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。

真是叫人又气又无奈!

我连日托媒人、跑门路,费心费力、百般斟酌。

好不容易为你们姐妹二人挑出两户家世清白、门户稳妥的人家,满心欢喜带你们前去相看。

可你们倒好,一个不苟言笑、默然摇头,一个直言不喜、断然回绝,左一个看不中,右一个相不上!

难不成你们心中的良人,非得是金榜题名的文曲星、沙场封侯的武状元不成?

寻常俗世郎君,竟是半点入不得你们的眼?
一旁随行的春来心思灵巧,知晓你们品性出众、眼界端正,绝非挑剔任性,连忙快步上前,笑着为你们周全掩护、柔声辩解。

主母万万不必气恼。

方才那两位郎君,实在是气度庸常、难成大器。

一位生性怯懦、举止畏缩,全无男儿坦荡胸襟、立身风骨;一位只会死读诗书、通篇掉文,腹中空空、言语迂腐,全然上不得台面。

古语云,巧妇不嫁拙夫,慧女难配庸人!

三娘与四娘这般品貌才情、通透心性,本就该配气度不凡、心性端正的良人。

那二人的确配不上姑娘们,绝非姑娘们太过挑剔。
四娘立刻连连点头附和,语速轻快、句句真切。

娘!春来说得句句属实!

您瞧瞧我三姐姐,容貌清雅绝尘、心性通透豁达,又懂生意经营、又通风雅调香。

这般貌美聪慧、内外兼修的人物,连三姐姐都瞧不上的人,可想而知是何等平庸无为之辈!

方才那两人,初见三姐姐之时,便已然失了分寸,全然不顾礼数规矩,眼里只剩惊艳贪色。

半点深思品行、半点考量心性,满脑子皆是皮相美色,这般肤浅俗人,如何能托付终身?

看不中他们,原是情理之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