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集

他素来爱把世事当作棋局，自以为拿捏了初入汴京的郦家，却不曾想，这个看起来温婉沉静的郦三娘，不动声色，借着母亲求姻缘的执念，反手设下一局，刚好拿回一百八十贯。

此事他万万不能声张。若是戳破骗局，母亲知晓自己满心虔诚祈福，实则落入圈套，必然伤心气恼，家中鸡犬不宁。

几番权衡思量，柴安终究只能自掏腰包，拿出一百八十贯银钱，差人悄悄送到郦家铺面，暗自补齐这笔账，算是默认了这场博弈自己落了下风。

仆从捧着沉甸甸的钱袋踏入铺面，春来接过，转头便到你跟前回话。彼时你正坐在铺面门口的茶凳上，指尖轻捻茶盏，慢悠悠啜着清茶，目光淡淡斜斜望向街对面巍峨的潘楼，二楼窗沿边，柴安正凭栏而立，遥遥凝望着你的身影。

你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神色平和无波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。

春来应声便要动身，你又轻声叮嘱。

不多时，德庆快步登上潘楼二楼，对着凭窗而立的柴安躬身回禀。

柴安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楼下饮茶的你身上，眼底漾着几分玩味的笑意。

德庆一字一句复述你托春来带去的话。

德庆稍稍停顿，见柴安神色未有不悦，才接着往下说。

柴安闻言微微一怔，指尖抵着窗沿，低声反问。

德庆再次清晰复述。

柴安望着楼下从容淡然、身姿温婉的你，眼底的欣赏愈发浓烈，低声对着德庆细细吩咐了几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兴致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。

没过片刻，潘楼的下人又提着那袋原封不动的银钱，再次送到了郦家铺面。春来接过钱袋，快步走到你身侧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
你抬眼望向潘楼二楼，恰好与柴安的视线撞个正着。他见你望过来，唇角笑意更深，微微抬起手，隔着熙攘的街面，朝你轻轻招了招手。

你缓缓收回目光，轻轻叹了一声，语气温婉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
你摇了摇头，柔声安抚春来。

说罢春来便转身出门，招呼平日里总在铺面附近乞讨的孩童们聚拢过来。

德庆立在潘楼楼下的廊檐下，看着底下的光景，转头对着二楼的柴安愤愤不平。

二楼的柴安静静俯瞰着楼下的一切，目光一瞬不瞬。

你也不愿再搭理他了，只将目光从对面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上收回，彻底隔绝了他那极具穿透力的视线。

你垂下眼帘，神色淡然，只朝春来微微颔首。春来心领神会，立刻上前，亲手解开了那只沉甸甸的钱袋。她将那细碎的铜钱与银角子一一分到孩童们粗糙皲裂的小手里，嘴里还念叨着郎君的赏赐。

你则转身，从铺子里搬出了今日没能卖完的满满一篮桂花酥点，又端出一筐蒸得雪白暄软的大白馒头。你亲自用那只大木篮盛着，缓缓走到街边，弯下腰身，将吃食一一塞进那些衣衫单薄破旧的孩子们手中。

你眉眼间满是平和悲悯，半分没有博弈得胜后的张扬骄矜。手握重金却丝毫不为所动，只顺着本心布施行善。

待糕点馒头尽数分发完毕，孩童们嬉笑着道谢散去。你直起身，抬眸再次望向二楼的柴安。他眼底漾着温润深沉的笑意，又一次朝你抬手示意。

你淡淡移开视线，没有回应这份隔空的致意，转身缓步走入铺面之中。

柴安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，最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。他依旧倚在栏杆旁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你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。

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。

明明是你赢了他，逼得他不得不自掏腰包填上那一百八十贯的窟窿。可此刻他心里头，竟没有半分被算计的恼怒，反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，胀胀的，沉甸甸的。

柴安微微蹙眉，抬手按了按胸口。

那里跳得有些快，不太对劲。

柴安抿了抿唇，忽然觉得有些烦躁。

他转身走回栏杆内侧，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盏，仰头饮了一口。茶水苦涩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是盯着杯底出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