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敛衽行礼、侧身退离之后,卧房之内便只剩二姐与范良翰二人。
二姐敛了笑意,坐在榻边温声叮嘱了几句体己贴心话。无非劝他往后踏实务业、莫再贪玩懈怠、莫再生出偷懒装病的稚气心性。几句肺腑言语说完,她便记挂着院中母亲与姊妹,起身准备出去待客。
二姐一走,范良翰脸上那点佯装的恭顺瞬间荡然无存。舌尖、齿间、喉中仍旧残留着方才那碗杂料汤水的古怪滋味,苦辣咸涩缠在口舌之间,久久不散。一想起方才被按着强行灌药的狼狈模样,他浑身一僵,心有余悸,后怕不已。
一旁端坐的柴安,将他所有神色尽收眼底。
他眸底清浅一笑,心中已然透亮。
这般刁钻巧妙、专治人心顽惰的法子,断不是敦厚的二娘所能想出。十有八九,是方才那位看似眉眼温婉、气质清绝的郦三娘的手笔。
心思至此,柴安对你更多了几分侧目,心底悄然记下这份机敏玲珑。
范良翰抬眼望向柴安,满脸苦色,无可奈何,只余满腹委屈,偏又半句辩驳不得。
你自卧房行礼退出之后,便静静立在廊外等候,待二姐收拾妥当,二人便并肩而行,一同缓步朝着范府后院花园走去。
亭中风和日暖,花木婆娑,母亲与其余几位姐妹早已围坐闲话,笑语盈盈。众人见你们归来,纷纷招手落座。二姐心性爽朗,也不藏私,笑着将方才范良翰装头痛偷懒、被你们巧设土方惩戒的趣事娓娓道来。
一席话说得鲜活有趣,亭中瞬时炸开一片清脆笑声,人人听得眉眼弯弯,乐不可支。
六娘笑得最是开怀,撑着石桌凑到你跟前,满眼好奇。

三姐姐好生厉害!那瓦罐里究竟是什么妙方,竟能把二姐夫治得这般服帖?
不过是寻常家常佐料,算不得什么奇方。陈醋、粗盐佐底,加苦瓜碎、姜泥蒜泥去顽惰心气,再添少许花椒、陈皮、隔夜粗茶。

五味相调,寒热相济,专治人心懒散、规避偷闲的顽疾。寻常汤药医身疾,此剂杂料医心怠,皆是市井寻常之物,妙在对症而已。

一番话说得温文有理,听得众人连连点头。

咱们六姐妹里,就属你看着最是温和恬淡,心底最是灵透促狭。

旁人只会直言规劝,偏你懂得迂回治根。这般巧妙折腾,怕是往后二妹夫再也不敢偷懒装病了。
六娘性子跳脱,随口接话,眉眼飞扬带着稚气狠劲。

要我说,三姐姐还是太过温柔!这种爱偷懒、爱耍滑的风流懒病,最好根治!

直接打断双腿,拴在二姐姐床头日日看着,保管这辈子都老老实实!
话音粗莽吓人,四娘康宁吓得连忙伸手拿起桌边蜜饯,一把堵住六娘的嘴,哭笑不得。

呸呸呸!这话可万万说不得!安分吃你的果子,别满嘴胡言乱语!
二娘坐在亭中,看着眼前母慈女孝、姐妹团聚、暖意融融的模样,心底积攒许久的孤苦酸涩尽数翻涌上来,眼眶微暖,语气柔软动容,轻轻握住母亲的手,缓缓低语。

我独自嫁来汴京日久,远离故土亲人,身在异乡、举目无亲,往日里遇事无人撑腰、无人宽慰、无人商议,时常心底孤苦无依,处处谨慎、步步拘束。

如今娘带着诸位姊妹远道而来、抵达汴京,我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、无依无靠。有亲人在侧,我才算真正有了靠山、有了主心骨。

难得团聚,你们便安心在范府住下,多留些时日,也好让我多陪陪亲人、享几日团聚安稳。
二姐言语恳切、满心期盼,只盼母亲与姊妹能常住府中,朝夕相伴、安稳团聚。
可母亲闻言,却是轻轻摇头,神色端正沉稳,态度坚决,并不应允。
二姐见状,顿时急了,连忙拉着母亲衣袖,满眼恳切挽留,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急切。

娘,我房中早已备好了干净厢房、被褥器物,样样齐全,怎么说不住就不住?

妹妹们,你们快帮我劝劝娘!

傻孩子,此地姓范,不姓郦。女儿终究是外姓人,姊妹们皆是待字闺中的姑娘,日后都要从郦家出阁、婚配嫁人。

若是一家长久寄居夫家,传出去汴京士人圈子,惹人闲话。

更要紧的是,娘家长久依附夫家,只会让范家看轻你,往后你在夫家更难立足。这规矩,万万破不得。
一席话有理有据,说得二姐瞬间沉默下来,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失落与酸涩,眉间凝着几分委屈与怅然。
你见二姐黯然神伤,当即轻轻握住她的手背,温柔妥帖,细声宽慰。
二姐莫要伤心怅然。娘不是薄情,更不是不愿相伴,恰恰是疼你、护你、为你长远安稳考量。

骨肉至亲,贵在连心共情,从不在朝夕寄居、日日相守。

纵使我们不住府中,姊妹血脉相连、亲情不改、心意不离,朝夕牵挂、时时惦念,从未有半分疏离。

二姐闻言,心头稍暖,缓缓点头。
众人正围坐亭中轻言闲谈、笑语融融之际,园外忽然传来细碎杂乱的脚步声。
原来府外有两名郎君专程前来寻范良翰,途经后院花园。其中一人正是素来好色轻浮的梁俊卿。他早听闻范良翰家中一众姨妹个个容貌绝色、气质出众,今日恰好偶遇,顿时心痒难耐,一心想窥探诸位闺秀容貌。

听闻范家诸位姨妹个个绝色倾城、风姿绝代,今日难得齐聚后园,我等机缘难得,何不悄悄入内,一睹芳容?
二人皆是少年纨绔、顽劣轻薄、无所顾忌、胆大妄为。
二人眼疾手快,见前方有府中丫鬟引路入内,当即心生歪计,匆忙寻了两套粗布丫鬟衣裙换上,身形佝偻,混在一众丫鬟身后,悄悄溜进了后院花园。
一路顺畅无阻,无人察觉异常,二人顺利混入园中。
彼时亭中一众郦家姐妹正围坐闲谈、笑语盈盈、眉眼温柔、姿态娉婷、风姿绰约,个个容貌秀丽、气质温婉、端庄雅致。
梁俊卿混入园中,目光肆无忌惮、贪婪放肆地在一众姐妹身上来回游走、细细打量,越看越是心动、越看越是痴迷,只觉传闻果真不虚,郦家六姝,当真个个绝色、名不虚传。
他的视线贪婪流转,一一掠过众人,最终目光骤然定格在静静端坐、默然含笑、温婉恬淡的你身上,再也挪不开半分。
梁俊卿看得彻底失神、目眩神迷、心猿意马、色心大炽,全然失了读书郎君该有的体面礼教,忍不住压低声音,自言自语,言语轻浮龌龊、极尽贪恋轻薄。

传闻果真不虚,此女容貌风骨,宛若月下神仙,绝色无双。
你素来心性敏锐、警觉性极高、洞察入微、心思缜密。
自二人混入园中开始,你便隐隐察觉周遭氛围异样。
一道灼热放肆、贪婪猥琐、毫不避讳、黏滞沉重的轻薄视线,死死黏在你的身上,久久不散、挥之不去,带着极为冒犯、极为龌龊、极为无礼的窥探贪恋,让你心生不适、倍感冒犯。
你心底瞬间警铃大作,知晓定然是有外人窥探、举止无状。
你面上不动声色、温婉依旧、静坐如常、不露半分异样,不曾惊动身旁姐妹,只是极为自然、极为随意地微微侧首,眸光淡淡回眸,朝着视线来源处望去。
四目瞬间遥遥相撞。
梁俊卿全然没料到你会骤然回头、猝不及防对视,当下心头大慌、做贼心虚、神色骤变,瞬间低下头颅、脖颈紧绷、脊背僵硬、眼神闪躲,慌忙藏匿自己的窥探目光,装作安分垂首的丫鬟模样,妄图遮掩破绽、蒙混过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