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便是两日光景。
次日清晨,天光大亮,晨晖洒满整座范府院落。
府中静谧无声,主屋内,范良翰睡得四仰八叉,沉酣不醒,连日被福慧管束收敛,难得无人拘管,睡得格外酣沉,任凭窗外鸟鸣簌簌,分毫扰不得他半分好梦。
管家早早立在床外,垂首躬身,几番轻声唤唤。

郎君,郎君,该起身了。
床榻之上的范良翰只含糊咕扭两声,翻了个身,眉眼都未曾睁开,依旧沉睡着,半点清醒的意思也无。
管家无奈,只能抬高声调,继续轻声禀报。

郎君!娘子留下话了!丈母与各位姊妹尽数来至汴京,今日要去咱家绸缎铺,挑选新式时新料子!

娘子叮嘱,让郎君好生留在家中,备办一桌上好的酒席,以待家眷!
这话入耳,如同惊雷贯耳。
方才还沉睡不醒、慵懒困顿的范良翰,骤然浑身一震,猛地睁开双眼,睡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猛地坐起身,眼底满是惊喜,语速急促。

你方才说什么?再说一遍!
管家见他方才还死睡不醒,转瞬便精神抖擞、双目发亮,前后反差极大,不由得暗自心惊,心底暗暗惊奇自家郎君这极致反应,只能依言重复一遍。
确认无误的刹那,范良翰脸上瞬间炸开极致的欢喜笑意,眉眼弯弯,浑身松弛轻快,再无半分晨起的慵懒困顿。
太好了!
他家娘子不在府中!
无人管束、无人拘管、无人念叨、无人约束!
难得一日清闲自在!
范良翰心中狂喜,连鞋都懒得好好穿,懒洋洋翻身下榻,慢悠悠挪至窗边软榻之上舒舒服服躺卧下来。
他命人找来府中两名贴身丫鬟连忙上前伺候,一人跪坐榻边,细细为他捶腿松骨,一人指尖轻巧,剥着新鲜圆润的橘子,一瓣一瓣抬手投喂到他唇边。
橘香清甜,软嫩多汁,捶腿轻柔,闲人伺候。
范良翰半眯着眼,神态松弛、惬意快活,嘴角始终高高扬着,满脸恣意逍遥、无拘无束的舒坦模样,好生自在,好生快活,全然一副无人管束、肆意逍遥的纨绔姿态。
正当他享得清闲、悠然自得之际,院外传来一道清朗脚步声。
柴安一袭素色长衫,身姿挺拔,缓步走入院落,径直推开房门。

范良翰!
踏入屋内的一瞬,柴安抬眼望去,恰好看见软榻之上慵懒躺卧、丫鬟环伺、悠然享乐的范良翰。
他眉峰当即狠狠一蹙,眼底掠过几分无奈与沉肃,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告诫。

昨儿你还同我念叨,庄记绸缎铺新开张,抢了你家铺子大半熟客,心中耿耿于怀。

今日我恰好得闲,本想着陪你跑上一趟,亲自去看看,他们究竟背地里耍了什么手段、搞了什么名堂。

你倒好,这般忘形懈怠,吃喝玩乐、贪图安逸,竟是彻底忘了我前些时日对你的叮嘱?
范良翰闻言,丝毫不见愧疚惶恐,反倒愈发开心,干脆从软榻上起身,赤着脚在榻上来回踱步,眉眼飞扬,像个得了自由的稚童,半点正经模样也无。
他一边手舞足蹈,一边反复念叨,满心雀跃藏都藏不住。

哥哥!我家娘子今日不在家!

她不在府中!

没人管我啦!
孩童般雀跃欢喜,蹦蹦跳跳、絮絮叨叨,全无半分世家郎君的沉稳仪态,肆意张扬着无人管束的快活。
柴安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、顽劣跳脱的模样,更是无奈摇头。
正此时,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骤然传来。
管家一路狂奔而来,气息紊乱、满头大汗,跌跌撞撞冲进屋内,声音慌张急促至极。

郎君!郎君!不好了!娘子回来了!快快!快走!快些!
轰然一声,如同晴天霹雳!
方才还肆意快活、逍遥自在的范良翰,脸上笑意瞬间僵死,浑身瞬间僵直。
他瞳孔骤缩,慌乱至极,下意识转头就撵身边伺候的两名丫鬟。

快快快!你们先出去!快出去!
两名丫鬟被他突如其来的慌张吓得手足无措,连忙起身欲退。
可已然晚了。
院外身影渐近,福慧已然踏入院落、行至门前,再想遣人遮掩、收拾场面,早已来不及。
范良翰彻底慌了神,再也顾不上撵人,神色仓皇、手足无措,在屋内来回乱窜,四处张望,慌慌张张四处寻觅躲藏之处。

来不及了!来不及了!

娘子回来了!何处能躲?哪里能藏?
他慌不择路、团团打转,模样狼狈又滑稽,全然没了方才半分悠然快活。
柴安站在一旁,看着他这副窝囊慌乱、胆小怕妻的模样,眉心直跳,上前抬脚轻轻踹了他几下。

慌什么!滚出来!
范良翰吓得一缩脖子,干脆快步窜至窗边厚重帘幕之后,蜷缩身子躲了进去,死死扒着窗帘,一动不敢动,吓得大气都不敢喘。
帘幕缝隙里,只露出半张慌乱惨白的脸,瑟瑟发抖,狼狈至极。
见他这般没出息的模样,柴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只能上前一把将他从帘后揪了出来。

起来!站好!挺直身板!别这般不成样子,白白丢人现眼!

事已至此,慌也无用,我教你个法子,保你今日安然过关。
范良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连忙伸手死死抱住柴安的腿,仰头满眼哀求,声音发颤。

哥哥!救命!救我一救!哥哥!
柴安无奈叹气,强行将他拽起,低声附耳,细细叮嘱对策,教他如何遮掩方才顽劣模样、如何蒙混过关。
而此刻,院外。
你已然伴着二姐福慧,一同踏入范府院落,缓步走入正屋。
今日阖家姊妹随二姐出门挑选绸缎料子,诸事办妥,便顺路归来。
福慧踏入屋内,目光扫过空荡厅堂,径直开口。

官人,我有要紧话,需好生叮嘱你一番。
话音未落,屋内骤然传出一声声刻意压抑、故作痛楚的呻吟哀嚎。

哎呦……哎呦……
声声哀呼,虚弱缠绵,似是病痛缠身、难以支撑。
你抬眼望去,一眼便看清屋内情形。
软榻之侧,柴安端正坐立,神色淡然,仿佛坐镇看护。方才伺候的两名丫鬟分立两侧,手中轻摇蒲扇,故作小心翼翼、忧心忡忡之态。


你家郎君突发不适,似是犯了头风急症。府中管家已然去请大夫,怎奈迟迟未到,实在让人忧心。
说罢,他缓缓起身,侧身退让一旁,故作沉稳端庄。
你眉目清淡,眸光微凉。
一眼,你便认出了柴安。
便是前些时日,在暗处曲解二姐心性、妄言二姐凶悍善妒、肆意非议你姐姐之人。
心底自有分寸与芥蒂,故而你对他全无半分好感,神色清冷疏离。
可你自幼饱读诗书、恪守礼教、纵使心中不喜,面上亦无半分失礼失态。
而柴安抬眼望见立在福慧身侧的你,眸光骤然一亮。
柴安一直记得那日牛车偶遇的少女,素裙清雅,眉目温婉,气质卓然。他万万不曾想到,那位令他念念不忘的姑娘,竟是郦家的,更是当夜范府谈及火情的那位郦三娘。
此刻近距离相见,你身姿清雅、眉目温婉、端庄娴静、气度从容,愈发清丽动人、温润绝尘。
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,目光微滞,牢牢落在你身上,久久未移。
他看得太过专注,周遭的喧闹仿佛短暂退去,眼中唯独余下你一人。1
怕老婆这模样也太滑稽了
你清晰察觉到那道过于灼热、久久不肯挪开的视线,心中不起波澜,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该有的温婉端庄。腰背挺直,微微屈膝,标准行了一记端庄闺礼,动作舒缓有度,礼数周全,面上自始至终平淡无波,没有看向他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