碰到水王子

叶罗丽仙境比我想象中要安静。

穿过那道浮着星光与碎叶的门之后，脚底踩上的不再是水泥路面，而是苔藓覆盖的青石板，柔软潮湿的，嵌着细碎的白花。头顶的树冠交织成一片密密的穹顶，阳光从叶隙漏下来，像落了一地细碎的金币。

那四个叶罗丽战士走在前面带路，脚步轻快而无声。封银沙跟在后头，手一直按在口袋上，指尖隔着布料蹭过我的瓷手。我扒着口袋边缘探出脸来，看着这片陌生的、郁郁葱葱的天地，上古巨兽在识海里安静地趴着，像在辨认这片土地的气息。

"这边。"粉衣女孩拨开一片垂落的藤蔓，露出一条窄窄的小径。两边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，花瓣上凝着细碎的水珠，在光下闪着细芒。

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。

那道凉意不来自风，不来自水，不来自任何我能看到的东西。它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漫过来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从地脉深处渗出来，沿着我的瓷身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那道冰蓝的印记在我的额间深处猛地亮了一下，然后暗下去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。

我的瓷手从口袋边缘滑落，缩回了布料深处。

"阿沅？"封银沙的脚步顿了一下，低头看过来。他感觉到我攥住了他的衣料，指尖微微发着颤。

我没来得及回答。

因为那四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。绿衣女孩站在小径尽头，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前方。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空地，中央立着一棵极老极老的树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根须从地面凸起，像盘踞的巨蟒。树下的阴影里，站着一道银白的身影。

他就站在那儿。像一直都在那儿。

银发垂落在肩侧，被树冠漏下的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。他的衣袍是那种极淡的蓝白，像黎明时分天边将明未明的那一层颜色。他没有在看那四个叶罗丽战士。他的目光越过她们的肩头，越过封银沙，落在我身上。落在我扒着口袋边缘的那一小截瓷质手指上。

整片空地安静极了。

蓝色衣男孩最先反应过来，他往前迈了半步，开口时语气带着一丝显然的警惕："水王子？你怎么会在这里？"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我身上，亿万星辰在眼底缓慢地旋转着，像一座沉在深水里的钟楼，钟摆无声地晃了一下又一下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："……我在等。"

那四个叶罗丽战士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赤色光晕的男孩往前走了一步，他的手臂微微抬起来，像是在准备什么。可蓝色衣男孩按住了他的手，摇了摇头。

封银沙站在原地没有动。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，又被他自己接上了。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抵住我的瓷背，像在确认我还在这里。

"你认识他？"他低声问。

我攥着他的衣料，瓷质的指尖微微用力。识海里的上古巨兽站了起来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前方那道银白的身影。它没有动，尾巴垂着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片星海，像是在等一个它早就知道的答案。

"认识。"我说。声音从口袋里透出来，小小的，闷闷的。

水王子动了。他朝前走了一步，银白的衣摆扫过那些紫色的小花，花瓣被他衣角带起的风轻轻压弯又弹回。他走得不快，像是在走一段他早就知道要走的路。那四个叶罗丽战士没有拦他。

封银沙也没有退。

水王子走到封银沙面前，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站住了。他低头看了封银沙一眼——只一眼，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我身上。口袋里的我仰着脸，透过布料缝隙看见那双翠蓝的星海正在一点点地沉落下来，像一片夜空朝一片小小的水面缓缓降下。

"把手给我。"他说。

声音里没有命令的意味，只是像在说一件他一直想做、终于等到可以做的事。封银沙顿了一下，然后他低头看了我一眼，我朝他微微点了一下瓷质的额头。他沉默了一瞬，松开按着口袋的手，从口袋里把我拿了出来。

我站在他掌心里。巴掌大的瓷身，迎着树冠缝隙漏下的天光，素白的衣袍上还沾着凌晨出门时沾的一点微尘。

水王子在我面前蹲了下来。他蹲得很自然，银白的衣袍落在青石板上的紫花之间，那些细碎的花瓣被他衣袍的重量轻轻压进苔藓里。他抬起手，伸出一根手指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我的瓷额头。

指尖落下的那一刻，那道冰蓝的印记在我额间骤然亮了起来，像一盏被点燃的灯。温暖的光从印记深处涌出，顺着他的指尖漫进我的瓷身。我感觉到那股冰蓝的力量流过我的每一寸瓷质骨骼、每一道细密的裂纹——像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头到脚淌过一片干涸了很久的河床。

那四个叶罗丽战士同时沉默了。粉衣女孩的目光在我和水王子之间来回移动，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，嘴唇微微张了张，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。

"……你身上的另一道契约，"她轻声说，"是和他的？"

我没有回答。

水王子也没有。

他只是把那根手指从我额间移开，然后从袖口里取出一片极薄的水晶叶片。透明的，像一滴被凝固住的露水，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。他把它轻轻放在我瓷质的掌心里。那叶片落在瓷面上的一瞬，冰冰凉凉的，像一片刚化的雪。

"戴着。"他说，"能护住你体内的两股力量。"

我攥住了那片水晶叶。它在我掌心贴合的瞬间化作一道细流，沿着我的瓷指漫上去，在我的腕间凝成一道细细的、透明的手环。它安静地箍着我瓷质的腕子，像一圈凝固的月光。

封银沙一直看着这一幕，看着水王子蹲在我面前把水晶叶放进我掌心的样子。他自始至终没有打断，没有开口。等我攥住那道手环后他才动了动嘴唇，声音平稳地开口说了句："你等了很久？"

水王子站起来，目光从我身上移开，落在封银沙脸上。那片翠蓝的星海平静无波。

"嗯。"

封银沙顿了顿，然后他点了点头，像是接受了一个他早就猜到却一直没问出口的答案。他把我重新放回口袋里，我的瓷手攥着腕间那道冰蓝手环，手环温温地亮着。

那四个叶罗丽战士已经退了几步，绿衣女孩站在老树的根须上，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。她看了看水王子，又看了看我，像是在脑中重新整理什么。

水王子没有立刻离开。他隔着几步站在那里，目光最后落回我的方向。口袋边缘的我微微偏过瓷脸，朝向他的方向。

那片星海在我头顶上方停了一瞬，像一个句话停在半空中，等人伸手接住。

然后他转身，走进了那片紫色的花丛里。银白的背影在老树的阴影里渐渐淡去，像一片霜在早晨的阳光里无声地化开，没有留下任何声响。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