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抱着我走出了叶罗丽娃娃店。
夜风灌进巷子的时候,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,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肩头。封银沙腾出一只手掸了掸,又把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——双手捧着,像捧什么极珍贵极易碎的东西。他的体温透过瓷壳传进来,温温的、干燥的,带着少年人身上那种洗衣粉和秋天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我躺在他掌心里,瓷质的脸仰着,永远含笑闭眼。
可我的识海在翻涌。
那头上古巨兽趴在角落,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识海上方那道新生的契约线。它没有再撞,没有再挣,就只是看着。尾巴耷拉在地上,一下一下地扫着,扫出细碎的金色光点。它不生气了。它只是在等。等一个它笃定会来的东西。
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封银沙走得很慢。他不像赶路,倒像是在散步。偶尔低头看我一眼,琥珀色的眸子在路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,嘴角微微弯着。他时不时把拇指轻轻蹭过我的瓷额头,蹭过那道新生的琥珀色印记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他小声问我。
我当然答不了。可他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低头笑了笑:"……阿沅?你叫阿沅?"
他为什么会知道?
我猛地一怔。识海里的上古巨兽耳朵动了动,尾巴不扫了。它站起来,朝识海上方那道契约线凑近了半步,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封银沙没再追问。他只是把我举到眼前,路灯的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,在他瘦削的脸上画出深深浅浅的阴影。"阿沅。"他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在试一个刚学到的字,"好名字。"
他把我重新放回掌心,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巷口,拐进一条更宽的街,两旁的店铺早已关了门,只有零星的招牌灯还亮着。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停了步。
上楼,三楼,靠左的门。他单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,拧开锁,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小。一室一厅,家具旧旧的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枯的绿植,茶几上散着几瓶药片和半杯没喝完的水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——苦的、涩的、混着灰尘气,像我从前在人类世界小镇上闻到过的那种,常年生病的人家里特有的味道。
封银沙把我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去倒了杯热水,又折返回来,坐在沙发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我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"能救命的娃娃",而像是……在看一个终于等到的人。
他把手伸过来,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瓷手。细瘦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,凉凉的,比刚才在外面凉了许多。病气在他体内隐隐流动,我能感觉到——那根契约线把这种感知传了过来,像一条细细的河流,将他体内深处的寒凉一点一点地渡入我识海。
上古巨兽伸出爪子,碰了碰那根契约线。它没有撕咬,没有抗拒,只是用爪垫轻轻触了一下,然后收回。
"阿沅,"封银沙又开口了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微微仰着头,天花板上的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光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"医生说我的病……最多还有半年。"
他的手指在我瓷手上轻轻摩挲着。
"他们都说没办法了。骨髓配型找不到,药也越吃越不管用了。我本来已经不想治了。"他顿了一下,低头看我,琥珀色的眼睛里漾着一点极淡的笑意,"然后有人往我家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。"
他摸出那张被攥皱了的纸,展开。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左手写的——"去叶罗丽娃娃店,那里有能救你的东西。"
"我不知道是谁放的。"他把纸条折起来,放在茶几上,"但我想试试。"
他把我从茶几上捧起来,举到眼前,微微歪着头看我:"所以谢谢你,阿沅。虽然你还不会动,但你愿意和我结契,我就……挺高兴的。"
他把我贴回胸口。那一片温热透过瓷壳传进来,还有他心跳的声音——一下一下的,比常人慢一些,浅一些,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还在努力地渗着水。
我躺在那里,识海里的上古巨兽重新趴了下来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它看着那道契约线,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——不是认命,不是妥协。它像是在等一根针、一条线索、一个从线那头传来的、能把它引到某个地方去的信号。
夜色越来越深了。
封银沙把我放在枕边,自己躺了下来。他蜷着身子,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。病气在他睡着的时候更加清晰地顺着契约线漫过来,像潮水一样漫进我的识海。上古巨兽用尾巴尖儿将那层病气拨开,拢到一边,不让它碰到我的元神核心。
它护着我。哪怕契约已经绑上了别人。
半夜的时候,窗台上那几盆半枯的绿植轻轻晃了一下。没有风。窗外也没有风。
可我感知到了那缕气息——极淡、极远、像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一声叹息。清冽的、带着水族帝王独有的幽蓝凉意。它从极遥远的地方漫过来,落在我枕边的月光里,像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上古巨兽猛地抬起头。
琥珀色的眼睛亮了。
它站起来,盯着识海上方的虚空。那道气息穿过契约线、穿过瓷壳、穿过窗台上的月光,轻轻落在了我额间那道琥珀色的印记上。
冰蓝的光芒在印记深处一闪,又熄了。像一盏被谁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,又立刻用掌心捂住了。
封银沙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他的体温透过契约线传来,温暖的、安稳的、带着一个濒死少年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那缕水雾在月光中停留了很久。然后它退了,像退潮一样,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色里。
上古巨兽重新趴下来。它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。
它等到它想等的东西了。
我躺在枕边,瓷质的脸上仍是那副安详含笑的模样。可我的识海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——像是在被两道不同的光同时照着的种子,在泥土下缓缓地、笃定地,伸出了第一根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