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未时刚过,凤仪宫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。雕花门扇大敞着,殿内铜炉烧得极旺,暖意裹着沉沉的百合香弥漫开来,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。宁沐雪端坐在主位上,今日穿了一身暗紫织金的宫装,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,妆容一丝不苟,唇色压得极正。她左手边依次坐着的是淑妃、德妃和几位位份稍低的嫔御,右手边则是几位年轻的贵人,拢共坐了七八个人,殿内衣香鬓影,珠翠琳琅,看着倒是热热闹闹的。
宁沐雪先不急着说话,端着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,目光从座中诸人脸上缓缓扫过去,像是在数人头,又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德妃眼睛在座中转了转,先开口笑道:"娘娘今日召我们来,可是为着年节宫宴的事?臣妾想着今岁太子殿下刚刚行了立冠礼,年节上怕是要比往年隆重些才是。"
宁沐雪放下茶盏,嘴角含着一点温和的笑意,语气不疾不徐的:"淑妃妃妹妹说的是。立冠礼刚过,太子殿下正式入了朝,咱们做长辈的,总得替他张罗体面。年节宫宴的事,本宫已经让内务府拟了单子。"
话音落下,殿内安静一瞬。几名贵人彼此悄悄交换眼色。
淑妃抚了抚腕间玉钏,缓缓开口:“皇后娘娘思虑周全。只是宫宴排场事小,座次安排却是大事。太子既已成年,不少朝臣家眷届时也会赴宴,后宫这边,总要避些嫌隙才好。”
宁沐雪淡淡颔首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:“淑妃妹妹所言极是。除了宫宴规制,今日召诸位过来,还有一桩要紧事。太子既已冠礼完毕,纳选太子妃的日程,也该提上朝堂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殿内瞬间泛起细碎的骚动。几位年轻贵人脊背不由得微微绷紧,垂着眼帘不敢言语。
淑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指尖绞着绢帕:“娘娘,此事乃是国本,理当由陛下圣裁,后宫只可稍加建言。”
“自然。”宁沐雪笑意未改,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殿妃嫔,“陛下心中自有权衡。只是各家贵女品性才貌,咱们身在后宫,看得最真切。今日把诸位请来,便是想听一听,各位心中的看法。”
殿内一时安静。几位贵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太子妃的人选,牵扯着朝堂上各方势力的消长,这话接得好是分内之事,接不好便是得罪人。淑妃低头喝茶,德妃捻着绢帕边缘的绣线,其他位份低的嫔御更是一个字也不肯多说。
宁沐雪也不催,端着茶盏慢慢地饮着,不急不躁。殿内的百合香被铜炉烘得愈发浓郁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肩头,熏得人有些发闷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一个坐在末座的贵人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臣妾听闻,礼部孙侍郎家的嫡长女今年刚及笄,诗词书画都是京中有名的,性子也温婉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旁边另一位贵人便轻轻“嗤”了一声,随即掩住口,像是没忍住似的:“孙侍郎家的那位,去年在赏花宴上跟安阳侯府的三小姐争一枝牡丹,闹得满城风雨,满京城的夫人都看在眼里呢。”
先开口的那位贵人脸色微红,讪讪地住了口。
宁沐雪仍然没有接话,只端着茶盏,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德妃终于放下了绢帕:“臣妾倒觉得,裴丞相家的嫡女是个合适的人选。家世、品貌、才学样样都挑不出错处,性子也沉静,入主东宫是能稳得住的。”
她这句话一出,殿内静了一瞬。裴丞相是当今皇帝的重臣,门生遍布朝野。若太子娶了裴丞相的女儿,太子一脉便与裴家连成了一体,在朝中的分量自是不言而喻。
宁沐雪终于放下了茶盏,目光落在德妃脸上,那笑意仍然温和,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闪了一下:“裴家的嫡女,的确是好人选。只是德妃妹妹怕是忘了——裴丞相家与长孙太傅两家,似乎有些旧怨。”
德妃的笑容僵了一瞬。长孙太傅是东宫侍读长孙颂寻的父亲,也是太子最亲近的师臣。若太子妃出自与长孙家有隙的裴家,那东宫内部怕是要生出嫌隙来。
她连忙道:“是臣妾思虑不周了。”
宁沐雪见淑妃没有开口的意思,于是她随即又说起年节宫宴上的几处细节安排。座中诸人也渐渐松了下来,随着她的话头附和几句笑语,殿内的气氛重新回暖了几分。
散场的时候,淑妃走在最后面,经过门边时忽然停了一步,侧目看了一眼主位上仍然端坐着的宁沐雪——她正低头理着袖口的绣边,姿态从容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淑妃收回目光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
德妃回到自己宫中时,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尽了。她屏退了左右,独坐在窗下,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过了许久,她招来心腹宫女,低声吩咐了几句——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不可闻,那宫女听完后面色微变,点了点头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窗外的暮色越沉越深,宫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,在渐暗的天色里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,像一尾伏在宫墙上的金蛇,静静地蛰伏着。
而凤仪宫中,宁沐雪仍然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。她端着一盏新沏的茶,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。她搁下茶盏,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个圈,像是画了一个句号。
“太子妃的事,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对空荡荡的殿宇说话,“得在立春之前定下来。”
“……”
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日傍晚了。
小许子从外面回来,面色有些不太自然,进门后先垂着手站了一会儿,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:“殿下,宫里传了些话……说皇后娘娘前日在凤仪宫召了各宫妃嫔议事,提起了太子妃的人选。”
晏程正坐在案前翻一本从礼部送来的《仪礼注疏》,手里的书页顿了一拍,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。他没有抬头,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小许子见他没有什么反应,又补了一句:“听说是各家贵女的名单已经递了一批上去,皇后娘娘让礼部的人初步筛了一遍,留了几家的帖子……”
晏程终于抬起头来,合上了手里的书卷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都有谁家的?”
小许子连忙一一报了出来——名单不算太长,可每一家都是有些根底的。他报完之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:“不过皇后娘娘说了,不急,待到年后再细细相看。”
晏程沉默了一会儿,把书卷搁在案上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。暮色将沉未沉,东宫外的宫道上已经有宫人提着灯笼开始依次点亮了。
他望着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长孙詹事呢?”
小许子愣了一下,连忙道:“长孙大人在偏殿整理文书,要臣去唤他过来吗?”
“不必。”晏程说,“本宫自己去。”
他穿过回廊走到偏殿门口时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烛光。他抬手叩了一下门,没有等里面应声,便推门走了进去。
长孙颂寻坐在案前,正低头抄录一份文书,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极稳,听见门响抬起眼来,看见是晏程,便搁下笔站起身来:“殿下怎么过来了?臣这就把整理好的卷宗送过去。”
“不急。”晏程走进来,在案旁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在长孙颂寻面前摊开的文书上扫了一眼,然后落回他脸上,“皇后娘娘在选太子妃的事,你听说了?”
长孙颂寻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自然地将桌上几页纸拢了拢,语气平稳:“”听说了。名单上几家臣都大致知道底细。”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了下来,“殿下心中若有人选,臣便替殿下仔细查一查那家的底细。”
晏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坐在那里,烛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,把眉眼间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。他看着长孙颂寻垂下去的眼睫,和那副公事公办的、挑不出半点错处的恭谨姿态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本宫没有什么人选,你帮本宫挑个吧。”
长孙颂寻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他低下头去看自己方才搁下的那支笔,笔尖搁在砚台边沿,墨迹已经凝成了一个小点,旁边洇开了一小圈淡淡的墨痕。他把那支笔拿起来放回笔山上,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。
晏程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,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侧了侧脸。
长孙颂寻站在案前,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,烛火跳了跳,把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晃了一晃。他低头看着那支笔,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,伸手拿过方才抄了一半的文书,笔尖重新落下去,划出第一道笔画的时候——又顿了一下。
晏程从偏殿出来,沿着回廊往寝殿方向走。经过东殿时,小许子从廊下迎上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笺,躬身递过去:“殿下,那边差人送来的,说是六殿下带回来的。”
晏程接过信笺,拆开封蜡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,折得整整齐齐。展开来,是晏时安的笔迹,笔画倒没有平时那么潦草,一笔一划的,像是在灯下认真地写了好几次。
“皇兄,我府里的梅花开了,比宫里的早。我给你折了一枝插在瓶里,摘的时候被风吹掉了两朵,还剩三朵。你要是想看了,就过来看看。不想看也随你。”
落款没有写名字,只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、像是用指甲按出来的梅花印,五瓣,缺了一瓣。
晏程看着那朵缺了一瓣的梅花,沉默了片刻,然后将信笺仔细折好,收进了袖中。他走回寝殿时路过窗下的那张案几,看见案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素白的小瓷瓶,里面插着一枝红梅——三朵花,开得好好的,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水。
他停住脚步,看了那枝梅花好一会儿,然后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顶端那朵半开的花苞。指尖触到花瓣的时候,一滴雪水顺着花梗滑下来,落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“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他问。
小许子跟在身后,连忙道:“回殿下,约莫一炷香前,六殿下身边的小厮亲自送到的。”
晏程收回手,指尖那一点凉意还残留着。他看了那枝梅花片刻,然后转身走到案边坐下,没有再说什么。烛火跳了跳,映着他垂下来的眼睫,安安静静的。
外面突然来了动静,小许子跑去看了看,便匆匆从外面跑进来,脸色比平时白了:”殿下,清和殿来了人,李公公亲自来的,说陛下请您即刻过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晏程说,“更衣。”
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没有戴冠,只简单地束了发,便跟着李公公出了东宫。一路上李公公走得不快不慢,腰背微微躬着,侧着脸低声道:“陛下今日精神好了些,午后喝了半碗粥,又坐了到了这个时辰,忽然说要见殿下。”
晏程嗯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清和殿的门敞着,殿内药气比前些天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清苦的艾草熏香。晏程跨过门槛时,看见晏昱坐在窗下的软榻上,身上披着一件旧旧的玄色夹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没有戴冠,只插了一支素白的玉簪。他靠在引枕上,手里握着一卷书,听见脚步声便抬起眼来,目光落在晏程身上。
那目光比他想象中要清明一些,不像上一次那样涣散而疲惫。晏昱的眼眶仍然深陷,脸色仍是灰白的,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,沉沉地定在晏程身上,像是在仔细地看什么。
“来了?”晏昱开口,声音沙哑但还算清晰,朝旁边的绣墩抬了抬下巴,“坐。”
晏程依言坐下。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,李公公在门外把门带上了,帘幕安安静静地垂着。
晏昱把书卷搁在膝头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开口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:“听说你母后前些天在后宫开了个会,议的是太子妃的事。”
晏程没有否认:“是。”
“名单递上来了?”
“礼部初步筛了一轮,留了几家的帖子。母后说年后再细细相看。”
晏昱沉默了片刻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书卷上的手指,那些指节比从前更突出了,皮肤松松地裹着骨节,青色的血管凸在薄薄的皮肤下面,像老树根上蜿蜒的纹路。他看了一会儿,才又开口:“你心里头,可有属意的人?”
晏程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儿臣没有。”
晏昱抬起眼来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缓缓地转。他没有追问,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而是忽然换了一件事来说:“前几日,你去了宜兰苑。”
这话来得有些突然。晏程的手指在膝头极轻地蜷了一下,然后应道:“是。时安那几日身子不太爽利,儿臣过去看了看。”
“只是看了看?”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疲惫,"朕听说你在那边歇了一夜。”
晏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迎着那双浑浊的眼睛,声音平稳:“他小时候怕黑,这些年一直没怎么改。儿臣陪了他一夜,天亮便回了。”
晏昱听着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靠在引枕上,目光从晏程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:“他那个性子……像他娘。”
晏程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。关于晏时安生母的事,在宫里是一个被许多人默契地绕开的角落。没有人提起过她是谁,从何处来,又为何离世。晏程只知道当年他从冷宫捡到晏时安的时候,那个孩子瘦得像一只被丢在雪地里的小猫,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,却固执地攥着一只旧旧的布老虎,不肯松手。他把他抱回东宫的时候,那孩子趴在他肩头上,用气声问了一句:“哥哥,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他那年也不过十岁出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只能把他抱得更紧一些,说:“以后哥哥要你。”
这是晏程唯一一次听皇帝主动提起晏时安的生母。
“儿臣不知道。”他说。这句话是真的。
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。铜炉里的艾草燃尽了一截,灰白色的余烬塌下去,落进炉底的铜盘里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晏昱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,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:“你母后那个人……做事总喜欢把事情做得很周全。”
晏程抬眼看他。皇帝没有看他,仍然低头望着书卷上的字,那灰白的侧脸在暮色里像一座被风蚀了多年的石雕,轮廓犹在,可棱角已经被磨得圆钝了。
“太子妃的事,你不用太急。”晏昱,"你才刚立冠,朝中的事慢慢上手便是。成家的事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斟酌用词,“不必为了周全别人的安排,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晏程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他听懂了皇帝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——皇后急着议太子妃,背后自然有自己的盘算。而皇帝此刻把他叫来,告诉他“不必太急”,是在给他留一道后门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晏程低声应道。
“……”
走回东宫门口时,他看见门内透出来的暖黄色烛光,看见小许子站在门内伸着脖子张望,看见案上新添的一碟栗子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,看见窗台下那只素白瓷瓶里的红梅还在开着,三朵花,一朵也没谢。
他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走到案前坐了下来。小许子端了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,低声道:“殿下,方才六殿下那边又送了个信来,说他殿里新开了几株绿萼梅,问殿下想不想看看。”
晏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
窗外夜色已深,宫灯在风里微微摇晃着,把檐角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。东殿里的烛火燃得安稳,案上那碟栗子糕的热气渐渐散去了,只剩一枝红梅在窗台上静静地开着。
今天没有去看望晏时安。晏程突然想起。目光转向小许子。
小许子心领神会:“殿下什么吩咐?”
晏程嗯了一声,问道:“宜兰苑今日有什么动静?”
小许子连忙道:“回殿下,六殿下听说是去了一趟御花园,折了些绿萼梅回来,还在院里的雪地上画了一只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斟酌用词,“画了一只大猫,像是跟殿下您去年送他的那幅画上的那只差不多的。”
小许子在一旁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神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殿下……可要去一趟宜兰苑?天色虽然晚了,但路不算远——”
宜兰苑的门没有关,虚掩着,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。晏程在门口停住脚步,手已经抬起来要推门了,可里面传来的那一声脆响让他顿住了——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而利落。紧接着是宫女们惊慌失措的跪地声,膝盖磕在青砖上,砰砰几声闷响,伴着此起彼伏的“殿下息怒”“奴婢不敢”的告饶声,混在一处,乱糟糟的。
程的手停在门扇上,没有推。
他没有想到晏时安会发出这样的声音。那个趴在他肩头撒娇、用鼻尖蹭他耳廓的孩子,那个在雪地上画猫、写信说“等你来看”的少年,此刻隔着这扇薄薄的门板,用晏程从未听过的语气,砸碎了一只花瓶。
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,也没有转身离开,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门内的晏时安似乎没有再说话,只有宫女们压抑着哭泣和谢罪的声响,还有一个人踩着碎片走了两步的声音,靴底碾过瓷碴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“都滚出去。”
晏时安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方才冷了几分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。宫女们如蒙大赦,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往外退,门被从里面拉开时,几个穿着浅绿宫装的宫女低着头鱼贯而出,个个面如土色,眼眶通红,连晏程站在门口都没敢多看一眼,快步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门没有重新关上,就那么敞着。
晏程站在门外,透过洞开的门扇看见屋内。桌上原本摆着的一只青瓷花瓶不见了,地上散着一片青白色的碎瓷片,最大的一块约莫掌心大小,边缘参差不齐地裂着,上面还沾着几滴湿润的水渍。几只绿萼梅的花枝散落在碎片之间,花瓣被碾碎了几片,沾了灰尘,蔫蔫地躺在地上。晏时安站在桌边,背对着门口,肩头微微起伏着,像是在平复什么。他穿着那件银红色的寝衣,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白净瘦削的手腕,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红痕,像是被飞溅的瓷片划过了一下,浅浅的,渗出了一线血珠。
晏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。靴底踩到一片碎瓷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晏时安的背脊猛地绷紧了。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没有回头,像一只被忽然捏住了后颈的猫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,却一动也不敢动。
“谁?”
晏程没有绕到他面前去,只是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椅子腿擦过地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他坐下来,看着晏时安绷直的肩线和垂在身侧那只攥紧了拳头的手,开口,声音平缓得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什么时候添进来的人?”
晏时安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,但仍然没有转过身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闷声道:“立冠礼之后第二日。皇后说宜兰苑人太少了,拨了四个宫女过来伺候。说是伺候,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这个不合规矩那个不合礼数,连我多喝一碗凉茶都要去凤仪宫报备。”他的声音越说越低,可那股子冷意还在,“我忍了好几天了。今晚她们又来说什么'殿下该按时歇息'、'殿下不该在院里待那么久'——我就砸了那个花瓶。”
晏程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垂着眼,看着地上那一片散碎的青白瓷片和蔫落的绿萼梅花枝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疼不疼?”
晏时安愣了一瞬,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道细长的红痕。血珠已经凝住了,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。他飞快地把手腕藏到背后,声音比方才虚了几分:“……不疼。”
"过来。"晏程说。
晏时安的肩头又绷紧了,像是想犟着不动,可脚却不太听使唤地转了过来。他低着头走到晏程面前,垂着手,像个做错了事被逮住的孩子,方才那股凶狠劲儿已经散了,露出来的又是那副蔫蔫的、带着点可怜的模样。他垂着眼,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晏程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砸花瓶。他只是伸出手,掌心朝上,等着。晏时安犹豫了一下,慢慢把那只被划伤的手腕递了过去。晏程握住他的手腕,用拇指轻轻拨开那片渗了血的皮肤,看了看那道浅浅的口子——不深,只是划破了表皮,血已经止住了。他没有松手,拇指压在那道红痕旁边的皮肤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没有碎瓷片嵌在里面。
“皇后给的人,不能赶回去。”晏程松开他的手,语气淡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