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,大吉,诸事皆宜。
天还没亮,东宫的灯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烛火从内殿蔓延到回廊,映在昨夜新积的薄雪上,碎金似的铺了一地。小许子带着四名内侍捧着冠服鱼贯而入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,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清晨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晏程坐在铜镜前,任由小许子替他梳发。铜镜里映出他的面容,比半个月前瘦削了一些,下颌的线条更利落了,像一把刀被重新开过刃,眉眼间那层被炭火与温和日光捂出来的松动已经褪尽了。他的唇色今日被压了一点薄薄的胭脂,衬得面色不至于太苍白。
小许子替他梳好发髻,退开半步,低声道:"殿下,该更衣了。"
晏程嗯了一声,站起身来。两名内侍上前替他解开寝衣的系带,另两人捧着那件玄黑色的冕服候在一旁,恭恭敬敬地垂着眼。晏程张开双臂,任由他们将那一层层繁复的衣料裹上肩头——先是素纱中单,再是玄色绛缘的深衣,最后是绣着十二章纹的冕服外袍。每一层衣料都被仔细地抚平、拉直、系好系带,动作熟练而安静。
白玉带被扣上腰侧的那一刻,晏程微微吸了一口气。小许子立刻察觉了,连忙问道:"殿下,太紧了吗?"
"没事。"晏程垂下眼,看着自己腰侧那一道端端正正的玉带扣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上面雕着的螭龙纹,"正好。"
远游冠被端上来的时候,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小许子回过头,看见长孙颂寻站在门边,没有进来,只隔着那道半开的门缝望着里面。他今日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锦袍,素净得近乎寡淡,只在袖口滚了一圈暗银的窄边。日光从门缝里切进来,落在他肩头,把石青色的布料照出一层浅浅的光。
小许子正要出声通报,晏程已经开口了:"进来。"
长孙颂寻推门走进来,脚步很轻,停在晏程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铜镜里映出他的身影,素衣而立,像一株青竹斜斜地长在晏程的玄黑色冕服旁边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着,看小许子将那顶远游冠轻轻戴在晏程头上,朱缨垂下来,拂过晏程的耳畔和肩头。
冠戴好的那一刻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,恰好落在晏程的面容上——玄冠朱缨,黑裳金纹,那张脸在繁复的冠服衬托下显出几分不属于人间的端肃,像是从庙堂壁画里走下来的神像,连睫毛上沾的那一点晨光都像是被人精心描上去的。
小许子和几名内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,不敢再看。
长孙颂寻没有低头。他站在晏程身后,铜镜里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上交汇了一瞬——晏程的眼睫微微抬起,透过铜镜映着的人影看着他,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极薄的东西,像冬日湖面初冻的冰层,底下有暗流在缓缓地动。
"如何?"晏程问。声音很轻,像是问一件不太要紧的事。
长孙颂寻的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比他想象中稳:"臣觉得……殿下这件冕服,穿着很好看。"
小许子在旁边低头抿了抿嘴,把笑咽了回去。晏程偏过头去避开镜中那双目光,语气端得稳稳的:"走了,别误了时辰。"
辇轿从东宫抬出去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亮了。日光照在宫墙的积雪上,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,衬得太庙方向的琉璃瓦金灿灿的。长孙颂寻跟在辇轿一侧步行,石青色的锦袍在满目雪光中显得格外素净。他走得稳,步伐与辇轿保持着恰好一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是这十二年来每一次跟在晏程身后时一样。
太庙前已经列满了人。礼官们捧着笏板站在丹陛两侧,衣冠整肃,纹丝不动。文武百官从宫门两侧鱼贯而入,按品级在丹陛下列成两排,黑压压的一片,衣冠上绣着的补子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前排是几位宗室亲王和几位老臣,后排则是品级较低的京官们。
晏程从辇轿上下来的时候,满场寂静了一瞬。他踏着红毡一步步走上丹陛,玄黑色的冕服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,朱缨垂在肩侧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而端肃。他走到丹陛中央站定,面朝南,背对太庙,日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圈金灿灿的光晕里,看不清表情,只看得见一个端直的轮廓。
礼官高唱了一声,声音悠长地回荡在太庙前的空地上。立冠礼正式开始。
太傅长孙玄上前,在晏程面前站定,双手捧起第一顶缁布冠,声音沉稳浑厚:"令月吉日,始加元服。弃尔幼志,顺尔成德。寿考惟祺,介尔景福。"
他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出很远。长孙颂寻站在东宫属官的队列中,听着自己父亲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落在空旷的广场上,目光却落在晏程的背影上——那人微微颔首,任由长孙玄将缁布冠轻轻戴在他发髻之上。加冠的那一刻,晏程的肩头似乎轻轻地、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,又很快重新绷直。
一加缁布冠,再加皮弁冠,三加爵弁冠。每一道程序都伴随着祝辞和礼乐,编钟和玉磬奏出的声音清越悠长,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很远。晏程每一次加冠后都转向四方行礼,面朝百官,面朝太庙,面朝皇城的方向。那姿态端正从容,看不出半分紧张,也看不出半分喜悦,只是静静地做着早就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,像一段被反复擦拭过的玉器,没有一丝瑕疵。
最后一次行礼时,他转过身来,面朝着台下所有的臣僚。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,面容隐在明暗交界处,只有那双眼睛在光里微微闪了一下。
长孙颂寻站在人群中,隔着数十步的距离,忽然觉得晏程的目光像是往他这边落了一瞬。极短的一瞬,短到可能只是日光的反射晃了眼,短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。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——晏程的目光在他站定的方向上停了那么一刹那,然后移开了。
他低下头,把眼底那一点热意逼了回去。
仪程的最后是百官朝贺。礼官唱名,群臣依次上前行礼。宗室诸王走在最前面,接下来是六部尚书、翰林院学士、各寺监的正卿与少卿。长孙颂寻排在东宫属官的队列里,位置不算靠前,也不算靠后。他等着前面的同僚一个一个行完礼退下来,终于轮到他踏上丹陛。
他在晏程面前三丈远的地方站定,弯腰行了一个大礼,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,声音沉稳而清晰:"臣,长孙颂寻,贺太子殿下立冠。愿殿下康健顺遂,千秋安泰。"
他低头跪在那里,等着晏程说"平身"。
"长孙侍读,上前来。"
长孙颂寻怔了一下,依言膝行了两步,在晏程面前一丈处停下。他没有抬头,只看见晏程玄黑色的冕服下摆落在他视线里,那绣着十二章纹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,金线绣成的龙纹随着衣料极轻的晃动,像是随时要腾起来。
晏程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方才高了几分,像是故意要让满场的人都听见:"本宫方才加冠时,忽想起一事。长孙侍读自幼伴读,十二载寒暑不曾间断。本宫今日成人之礼,赖有卿扶持。此后东宫事务繁多,卿当以太子詹事之职,总领东宫诸务。"
满场静了一瞬。长孙颂寻的指尖在地面上轻轻蜷了一下,随即叩首,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:"臣,领旨。谢殿下隆恩。"
他听见晏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极轻极快的,像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:"起来吧。"
三个字,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了。长孙颂寻站起身来,退到一旁,垂着手立着。他站在晏程身侧稍后的位置,余光里看见晏程耳尖那一抹薄红——被日光照着,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早梅的浅影。
朝贺还在继续。后面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上前行礼,奏对的声音此起彼伏。长孙颂寻站在晏程身后,手掌心攥出了一层薄汗,额角被冷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他垂着眼,眉目间那份温驯恭谨仍是滴水不漏,可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着又松开,反复了几次,才终于慢慢地平复下来。
礼官最后唱了一声,声调悠长:"礼——成——"
编钟和玉磬齐齐奏响最后一个长音,在太庙前的空地上缓缓盘旋,消散在冬日清冽的空气里。百官躬身行礼后渐渐散去,太庙前的红毡上留下一地深浅不一的靴印,很快就被风吹过来的薄雪覆住了,一层盖一层。
晏程在丹陛上站了片刻,没有急着下去。他望着百官散去后空荡荡的广场,目光从那些逐渐远去的背影上掠过,最后落回自己身侧——长孙颂寻还站在那里,石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,素净得像一幅没画完的工笔。
“太子詹事。"晏程开口,声音比方才松弛了几分,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、微微上扬的尾音,"感觉如何?"
"臣觉得,"长孙颂寻弯了弯嘴角,声音压得极低,"殿下这件冕服,穿着比方才铜镜里看到时更好看。"
辇轿停在东宫门外。晏程正要弯腰上轿,忽然停了一步,回头望了一眼东华门的方向。宫道尽头的那株老槐树下,一根光秃秃的枝条上积着薄雪,被风吹动时簌簌地落下来,洒在空荡荡的雪地上。槐树底下没有人影,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,从东华门延伸过来,又在拐角处折了回去,像是来人站了很久,又终于转身走了。
小许子顺着晏程的目光望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,小心翼翼地问:"殿下?"
晏程收回目光:"没什么。走吧。"
辇轿抬起来,稳稳地往东宫方向去了。帘子落下来的时候,长孙颂寻隔着帘缝看见晏程的侧脸,平静如常,只有搁在膝头的那只手,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。
晏程睁开眼看他,目光里浮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午后的日光落进深水里,晃晃悠悠的,看得见却捞不着。他慢慢伸出手,指尖落在长孙颂寻襟口那一片石青色的衣料上,碰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"这件袍子,素净了些。"晏程说,"下一次,给你绣一枝竹。"
殿外有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,拂动廊下的竹帘,发出极轻的哗啦声。冬日的午后安静而绵长,像一条缓缓的溪流,不急着奔向哪里,就只是这样淌着。
而晏时安站在东华门外那株老槐树下,把掌心里那半颗冻硬了的蜜渍樱桃连同黏腻的糖浆一起攥进袖中,望着东宫方向那一片暖融融的日光,没有往里走。他在树下站了很久,久到肩头的雪积了薄薄一层,才终于转身,一步步朝自己的宫院走去。步子很稳,脊背挺得笔直,可那道银红色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,像雪地里一枝开早了的花,风一吹就散了。
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来,摔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片细白。
立冠礼过后,东宫安静了好几日。
晏程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搁下笔,揉了揉腕骨,忽然问了一句:"时安这几日没来?"
长孙颂寻立在不远处,手里正整理着一叠新送来的礼单,闻言顿了一下,答得很平静:"回殿下,六殿下昨日让人送了帖子过来,说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,在宫里歇着,就不来请安了。"
晏程的指尖在笔杆上慢慢摩挲了一圈,没有说话。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罐桂花蜜饯——罐盖被旋得紧紧的,从立冠礼那日起便没再打开过。他伸手碰了一下罐沿,又收回去。
那天夜里,雪又下起来了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雪霰落在东宫的琉璃瓦上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晏程在案前坐了很久,久到烛火又矮下去一截,才忽然站起身来,拿起屏风上的厚氅披在肩头。
"小许子。"他唤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小许子从侧间小跑着出来,见他已经披了外衣,愣了一下:"殿下要出门?"
"备轿。"晏程说,伸手系好领口的系带,"去六皇子那儿。"
小许子张了张嘴,想劝一句"雪天路滑",可对上晏程那双沉静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躬身应了一声,快步出去安排了。
长孙颂寻从偏殿走出来,站在廊下,看着晏程的身影穿过回廊,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。小许子提着灯笼跟在后面,光晕在雪地上晃出一圈昏黄的圆影,越走越远,渐渐融进灰白色的雪幕之中。
晏时安的宫院在东宫以西,穿过两道宫门、一条长街,不算远,可雪夜路滑,辇轿走得慢。晏程坐在轿中,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——两旁宫墙上的积雪厚厚地堆着,檐角垂下的冰棱被灯笼光一照,明晃晃的,像一排倒悬的玉簪。
轿子停在了六皇子宫院的门外。守门的小内侍见是东宫的轿子,连忙跪下行礼,正要扬声通传,晏程抬手止住了他:"不必通传,本宫自己进去。"
他踏进院门,穿过被雪覆盖的青石小径,走到寝殿门口。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,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高,带着一点鼻音,像是刚刚哭过又压回去的闷。
晏程抬手推开门。
殿内的暖意扑面而来,比东宫冷一些,炭火烧得不算旺。晏时安裹着一件厚厚的玄色寝袍坐在床沿上,头发散着,没有束冠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,可那书大概半晌没有翻过页了。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,看见晏程站在门口的那一瞬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眼睛红了一圈,像是真的哭过,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红,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。看清门口是谁之后,他先是怔了一息,然后猛地低下头去,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,再抬起头来时,脸上已经堆起了一个笑,亮晶晶的,和平时一模一样:"皇兄?你怎么来了?这么晚了,雪这么大——"
他话没说完,晏程已经走到了他面前。晏程站在床前,低头看了他片刻,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责备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,像是冬日炉火将熄未熄时的那点余温,不烫人,却暖得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躲。
晏时安被他看得笑容微微发僵,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放到一边,声音还是那种甜甜软软的腔调:"我没事,就是有点着凉,怕传染给你才没去请安的。你怎么还特地跑一趟,明早雪停了再来也一样嘛——"
晏程在他面前蹲了下来。
晏时安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低头看着晏程蹲在自己膝边,仰着头看他,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和他的影子——他的眼眶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鬓边的碎发乱糟糟地散在脸侧,整个人显得狼狈又心虚。
晏程抬起手,指尖轻轻拨开他脸侧那缕碎发,然后整只手掌落在他发顶上,像小时候那样,缓缓地、稳稳地拍了两下。
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去的那一刻,晏时安整个人像被按住了什么开关,嘴唇猛地抿紧了,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,眼眶里那层忍了很久的湿意终于没能憋住,一滴温热的泪滚下来,砸在晏程的手背上。
"皇兄——"他的声音哑了,带着浓浓的鼻音,像是被那一下摸头把所有的假面具都摸碎了,露出底下那个很小的、在冷宫里站着等了许多年的孩子,"——我以为你有了长孙颂寻,就不要我了。"
晏程没有收回手。他蹲在床前,掌心仍然稳稳地贴在晏时安的发顶上,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额角,把那一滴还没来得及滑下来的泪痕抹掉了。
"胡说。"晏程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雪声盖过去,"你是我从冷宫背出来的人,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。"
晏时安的眼泪落得更凶了。他低着头,肩头微微抽动着,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什么伪装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个少年人忍了很久很久终于溃堤的委屈。他抽噎着,声音断断续续的:"那你、那你立冠礼上……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升他的官,你看都不看我一眼……我站在东华门外,离那么远,你连个眼神都没给我……"
晏程沉默了一瞬,掌心贴着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:"立冠礼的规矩,未及弱冠的皇子不能到场。你来了,本宫看见了。"
晏时安的哭噎顿了一下,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:"……看见了?"
"看见了。"晏程说,"东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,你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靴子上全是雪,脚冻僵了没有?"
晏时安的嘴唇颤了颤,眼泪又涌了上来,可这回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了一下,又哭又笑的,狼狈得不像样。他抬起袖子胡乱地蹭了一把脸,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,把脸埋进了晏程的肩窝里,闷闷地喊了一声:"皇兄——"
晏程被他撞得微微后仰了一下,随即稳住身形,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环住了他瘦削的后背。掌心里是他散下来的头发,柔软的,带着皂角的清香,还有少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气息。
晏时安把脸埋在他肩头,闷声闷气地说:"那你以后来看我,不能只带着长孙颂寻来,不能光顾着给他绣竹子,也给我绣一个……"
晏程的手在他后背拍了拍:"绣什么?"
"绣……绣梅花的。"晏时安在他肩窝里蹭了蹭,"我喜欢梅花,比竹子的好看。"
晏程没有接话,手掌又在他发顶拍了两下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。殿内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,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床帐上,暖融融的一团。
过了好一会儿,晏时安终于从他肩头抬起头来,眼睛还是红的,鼻尖也是红的,可脸上那层哭出来的狼狈已经收了大半,露出底下惯有的那股子亮晶晶的劲儿。他吸了吸鼻子,忽然伸出小指,仰着脸看晏程,认真得近乎郑重:"拉钩。你答应了给我绣梅花的。"
晏程低头看着他伸出来的那根小指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自己的小指伸出去,轻轻勾住了他的。
"嗯。"他说,"答应了。"
晏时安这才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、不带任何算计的笑来,眼角还挂着泪,嘴角却翘得高高的,像雪地里忽然放晴的那一道日光。
晏程站起身来,替他把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,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淡:"把药喝了再睡。明日要是还不见好,本宫让太医院的人来给你看看。"
晏时安乖乖地点了点头,把自己裹回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亮晶晶地望着他,含含糊糊地"嗯"了一声。
晏程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鼻音的:"皇兄,以后能多来陪陪我吗?"
晏程偏头看他,他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。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别的什么——说不清道不明的,只得答应了一声。
晏时安猛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,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眼眶还是红的,可里头的光像被一根火柴点燃了似的,噼里啪啦地跳着:"真的?"
"真的。"
"你骗我。"
"本宫何时骗过你?"
晏时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,越翘越高,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,像一盏被人重新点燃了的灯笼。他把被子一掀,整个人往晏程身上一扑,脑袋顶在他的肩窝里,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,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,贴在他怀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"那我今晚要你陪我睡。"
晏程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,靠在了床柱上。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沉默了一息,然后伸手把被褥重新拉起来,裹住了两个人。他没有推开他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好吧,仅此一晚。”
晏时安在他怀里用力点头,鼻尖蹭着他的衣襟,声音含含糊糊的:"嗯……一晚就一晚。"
晏程没有睡。他靠在床柱上,一只手搭在晏时安的背上,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。拍得很慢很轻,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重新沉入安稳的长夜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被月光照亮的窗纸上,那是东宫的方向,隔着几道宫墙和一片空荡荡的庭院,长孙颂寻此刻大概已经在回东宫的路上了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阖上了眼。
晏时安双手揽住的是晏程的腰。月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砖上,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——一个枕着另一个的肩,另一个揽着这一个的腰。
可窗纸外头,有一个人影在月色中站了一会儿,随后消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