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又一重轮回幻境,如同无尽苦海,反复碾磨谢渊的神魂。
锁情诛神大阵专扒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执念,把他埋藏心底不敢触碰的回忆,一遍一遍撕开摊在眼前。
幻境又一次跳转,回到那个落满月光的小院。
石板上还留着天罚雷光炸裂过后的裂痕,夜色寒凉。
幻境复刻出昨夜那一幕:他站在月光之下,神色冰冷,说出那一句句绝情的话语,亲手将结界落下,隔绝她所有靠近。
梦境里的“谢渊”,面色淡漠,薄情寡义,转身决然离去。
可被困在幻境轮回之中的真正谢渊,意识清醒地旁观着自己演戏。
耳边一遍遍回响少女颤抖的问话:“是真心话吗?”
还有她泛红的眼眶,强忍下来的泪水,以及那句刺痛他魂魄的——“我怕的是,被你亲手舍弃。”
每循环一次,那一幕就重演一遍。
起初,在幻境之中,他强迫自己复刻那份冷漠。
欺骗幻境里的虞兮颜,也欺骗自己,告诉自己只有狠心推开,才可以换她一世平安。
轮回十遍,二十遍……
千次反复重温离别剜心之痛,那份强行伪装出来的薄情,终于开始摇摇欲坠。
这一轮幻境,又走到离别节点。
虚幻的小院,月光如旧。
幻境幻化出的虞兮颜站在他面前,眼底水光朦胧,声声质问他为何如此狠心。
按照轮回既定轨迹,此刻他应当冷言斩断情缘,转身离开。
可这一次,谢渊不愿意再演下去了。
心底那道被他强行封住千万次的情感,冲破所有枷锁轰然爆发。
“不是假的,全不是。”
他声音嘶哑颤抖,眼眶泛起一层血色,万古以来从不曾落下的泪,自他紧闭的眼尾,滚落下来。
魔尊无泪,唯有情劫可使魔魂泣血。
一滴暗红色如同朱砂的血泪,顺着下颌缓缓坠落在青石板上,转瞬消融。
“那些绝情之言,没有一句出自我本心。”
他上前一步,不顾幻境之中骤然劈落的金色天罚幻影,任由雷光灼烧自己的肉身,灼得白衣冒烟,皮肉生疼。
幻境的雷光伤不到肉体,却会直接焚烧神魂。
钻心焚骨的剧痛席卷全身,可他全然不顾。
“我多想拥你入怀,多想陪你共赴前路。”他望着眼前这道幻影,像是对着自己埋藏千万年的心事倾诉,“可天道悬罚高悬,我的魔业会一寸寸吸干你的性命。我宁愿你来恨我,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在我怀中凋零死去。”
“我以为,推开你,便是护你。”
“可千次轮回,我才懂——每一次说狠话推开你的时候,如同将我自己的神魂生生割裂。”
周围幻境的景象开始剧烈震荡摇晃。
锁情大阵依靠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与欺骗,维系轮回枷锁。
如今他内心不再自欺欺人,坦然直面心底汹涌滚烫的爱意,大阵构建的虚妄幻境,便开始出现裂痕。
无数画面在四周疯狂闪烁:桃林初遇、秘境相护、青溪镇魔威外泄、面具碎裂的那一瞬间、庭院那一记隔绝生死的结界……
一幕幕回忆交错重叠,四周空间咔咔作响,蛛网般的裂痕蔓延整片幻梦天地。
魔墟远方,主持大阵的苏晚晚猛地浑身一震,张口喷出一口漆黑的魔血。
“不可能!他怎么敢直面执念,不肯顺从幻境摆布!”
锁情诛神大阵,最怕困局之人不再自我欺骗。内心的枷锁一旦解开,外力编织的囚笼便压制不住神魂本心。
幻境之内。
谢渊闭紧双眼,任由神魂被大阵来回撕扯,脑海之中,现实里真正的虞兮颜沉睡受难的模样,无比清晰。
他不能沉溺在虚妄梦境逃避痛苦。
她还在现实之中承受煎熬。
“破!”
他在幻梦之中低吼一声,体内被长久压制的魔尊本源,不再用于伪装冷酷,而是化作一道黑金流光,向着幻境壁垒狠狠冲撞而去!
轰隆——!!
整座幻梦世界轰然破碎!
层层黑雾如同玻璃碎片四处纷飞。
意识猛地回弹现实。
望月台凛冽寒风狠狠吹打在他身上。
谢渊踉跄一步,单膝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石台地面。
唇角不断涌出腥甜血液,额间黑金魔渊神印剧烈跳动,浑身上下遍布神魂受创带来的细密血痕。
刚刚在幻境之中流下的那滴血泪,还残留在他的眼角。
他抬眼,目光穿透遥遥夜空,望向那一座被自己亲手布下结界、囚禁着心爱之人的幽静小院。
大阵只是被他冲破自己这一侧的幻境,虞兮颜那边,依旧深陷梦魇轮回,没有苏醒。
苏晚晚遭受反噬之后,已经在调动残余魔元,加固困住虞兮颜那一半锁情大阵。
夜色之下,谢渊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。
从前,他选择独自承受一切痛苦,用疏远与伪装去守护。
轮回千重梦,泣血明本心。
如今他心中已经做出抉择。
与其躲在远处,看着她独自沉沦梦魇,承受天道带来的无尽磨难。
就算前路是天罚降临、魔性反噬、万劫不复,他也不要再独自一个人做决定。
“兮颜,等着我。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虽轻,却带着魔尊绝不回转的决心。
他抬手,指尖微动,准备亲手解开那一道自己设下、隔绝两人的防护结界。
哪怕解开结界的那一刻,高悬九天的天道,会立刻降下警示雷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