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个徽章看了整整三分钟。
“逾矩·常驻听众”。
深蓝色底,银边,中间是一枚极简的耳机图案,安静地挂在我ID后面,像一枚偷偷别在我衣领上的胸针。
我刷新了三次页面,它还在。
公屏上已经有人发现了。
「???确有其事怎么有徽章?」
「卧槽,那是季逾的私人徽章吧?」
「全厅就三个,现在四个?」
「这人是谁啊,深扒一下!」
我手忙脚乱地把ID重新隐身,退出房间,关掉客户端,动作快得像在销毁证据。宿舍里空调还在嗡嗡响,我坐在椅子上,耳朵烫得厉害,连后颈都发麻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。
苏苏:「兄弟,你火了。」
我:「……」
苏苏:「‘确有其事’是你吧?别装,你昨晚连麦那句我听了,软得我想报警。」
苏苏:「季逾那句‘我在这边’也太会了吧,我直接嗷呜一口血。」
苏苏:「说,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给季逾刷钱了?」
我:「没刷。」
苏苏:「那你就是刷人了。」
苏苏:「没事,姐懂。但你现在麻烦大了——季逾的徽章不是随便给的,那是他亲自点的。你再不出现,粉丝能顺着网线把你扒出来。」
我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,只回了一个字:「哦。」
苏苏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林确。”她声音里带着那种“我已经看透你了”的笑意,“别装死。现在有个机会,既能保住你小号,又能让你光明正大接近季逾。”
我警惕:“什么机会?”
“技术入股。”她说得理所当然,“季逾的厅要升级设备,平台要求所有头部厅一周内完成硬件迭代,否则降权。季逾那边缺个懂音频、懂设备、还懂他声音的人——这不就是你吗?”
我:“……我不去。”
“你去。”她语气笃定,“第一,你去了,我就帮你瞒着‘确有其事’是你;第二,你去了,我保证没人敢扒你;第三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点,“季逾点了你的名,他肯定对你有意思。你就不想看看,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我喉咙发紧。
我当然想。
但我更怕。怕见光死,怕现实里的季逾和声音里的不是一个人,怕我这种一紧张就结巴的社恐,在他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苏苏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:“林确,你挂了三个月机,连麦只敢念一句词,现在徽章都挂上了,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?”
我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回了一句:“地址发我。”
——
季逾的“工作室”在一栋老式公寓的顶层。
电梯门一开,我就后悔了。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里透出暖黄的光,门上贴着一张简单的黑底白字贴纸:逾矩。
苏苏走在我前面,按了门铃。
两声之后,门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季逾,是一个穿卫衣的年轻男生,手里还拿着一盒外卖,看见苏苏就笑:“苏姐来了?季哥在调设备,让我先点饭。”
苏苏抬手拍了下他肩膀:“老陈,人我带来了。”
老陈的目光落到我身上,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:“这位是……确有其事?”
我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,点头,声音小:“……是我。”
“卧槽,真人是这种风格啊。”老陈上下打量我,语气里全是好奇,“我还以为你至少一米八,冷脸型男,结果——”
“结果什么?”季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不高,但足够清晰。
老陈立刻闭嘴,侧身让开一条路。
我抬头。
季逾就站在三米外的设备台后面,戴着耳机,没穿外套,只一件宽松的黑T,领口有点松,露出一点锁骨。他没看设备,只是看着我,目光很慢地从头扫到脚,像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直播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轻笑,而是很淡、很真实的一个笑,眼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我喉咙发干,手指无意识地蹭着背包带子,半天才挤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“别站门口。”他摘下耳机,随手放在台上,朝我抬了抬下巴,“进来调设备。”
我跟着他走进去。
房间不大,但设备整齐得过分。声卡、话放、麦克风、防喷罩,每一根线都理得干干净净,连走线槽都贴了标签。我一眼就看出有几处可以优化的地方——麦克风角度偏高,低频有点闷;声卡增益开得太大,底噪会被放大;耳机输出没做独立混音,连麦时容易串音。
我蹲在设备台前,下意识就开始检查接口。
季逾就站在我旁边,离得很近。
近到我一抬头,就能看见他T恤领口下那截锁骨,还有他垂下来的手腕——骨节分明,皮肤偏白,有一道很浅的旧疤,横在腕骨上。
“看够了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猛地收回视线,耳根发烫,差点撞到麦克风支架。
他低笑了一声,没再逗我,只是把椅子拉过来,坐下,看着我:“说说,哪儿不对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设备上。
“麦克风角度太高,你说话时气流会直接冲防喷罩,齿音会重。”我声音有点抖,但好歹没卡壳,“声卡增益开到80%了,底噪会进,尤其是深夜。还有——”我指了指耳机输出口,“你没做独立混音,连麦的时候,对方的声音会串进你的麦克风,听众能听见回声。”
季逾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我越说越虚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设备边缘:“……我、我可以先调给你试听。”
“不用试。”他说。
我抬头看他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身体往后靠,目光落在我手上,“我之前就知道有问题,但没人告诉我具体哪儿不对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,一进门先看设备,而不是先看我的人。”他语气很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所以,技术入股,我同意。”
苏苏在旁边“哇”了一声,被老陈一把拉走:“走走走,咱们去吃饭,别打扰人家技术交流。”
门被带上,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我和季逾。
还有满屋子的设备嗡鸣,和我快到极限的心跳。
“紧张?”季逾忽然问。
我手指僵在麦克风支架上,没敢回头:“……有点。”
“为什么紧张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顿了顿,声音更小,“因为你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鼓起勇气,侧过头,用余光看他:“声音里的你,更……难接近一点。”
季逾静了两秒,然后忽然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微微俯身,视线与我齐平。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。
我呼吸一滞。
他离得太近了。近到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发水味道,还有一点咖啡的苦香。他的眼睛是偏浅的褐色,在暖光下显得很软,不像直播时那样带着距离感,反而有点……专注。
“现在更近了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季逾笑了。
这次的笑比刚才更深一点,眼角那点弧度更明显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林确。”
他叫了我的名字。
不是ID,不是“确有其事”,是“林确”。
“以后调设备的时候,你可以站得更近一点。”他说,“我不咬人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没再逼我,只是直起身,重新坐回椅子,手指在鼠标上点了点,调出一个音频文件。
“这个,你听听。”他把耳机递给我。
我接过耳机,戴上。
里面传出来的,是我的声音。
是我昨晚连麦时,念的那句:“你听得到吗,我在这边。”
只是被他修过了——齿音被柔化,呼吸声被保留,尾音那一点颤抖被轻轻托住,像有人用手心接住了它。
然后,是他的声音,贴着我的声音,低低地落下来:
“听到了。我在这边。”
我猛地摘下耳机,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。
季逾看着我,眼里带着很淡的笑意:“这段,我留了三个月。从你第一次进‘逾矩’那天开始。”
我僵在原地。
“所以,不是你手滑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是我,一直在等你连麦。”
——
那天我调完设备,已经是晚上七点。
季逾没开播,只是坐在旁边,偶尔问我一句“这个参数行不行”,或者“低频再压一点会不会闷”。我每回答一次,他就离我近一点,最后近到我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
我不敢动。
他也不动。
直到苏苏发消息说要给我“技术入股”的第一笔报酬——一杯热奶茶,全糖,加珍珠。
季逾看了一眼手机,抬眼看我:“全糖?”
我小声辩解:“……苏苏点的。”
“下次我点。”他说,“你声音甜,不用全糖。”
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他笑了一声,没再继续,只是把奶茶推到我手边,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。
很轻,很快,像羽毛扫过。
但我知道,那不是手滑。
——
晚上回到宿舍,我打开电脑,习惯性地登录语音厅。
“逾矩”还没开播,但我的ID后面,那个徽章还在。
只是这一次,我点开徽章详情,发现多了一行小字:
“专属听众:林确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刚更新上去的:
“设备已调,人未走远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很慢地,打下一行字,发在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私聊框里:
“明天还去调设备吗?”
三分钟后,他回:
“来。我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