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上午连着两节历史大课,下课铃声响起时,不少学生长长松了口气,趴在课桌上闭目休息,也有几名成绩拔尖的男生抱着习题册,快步挤到讲台前,围着唐元明请教大题思路。
唐元明靠在讲台边缘,一手搭着教案本,耐心解答众人的疑问,语气平稳,点出核心考点便让他们回去自行梳理。接连送走三批学生,讲台上渐渐安静下来,他揉了揉眉心,正准备拿着水杯返回办公室,眼角余光瞥见林妙妙还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眉头紧紧拧着,指尖反复圈着试卷上的一道材料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又划,显然卡在解题逻辑里。
别的学生遇到难题,大多直接扎堆上前提问,或是等着午休再去办公室,唯独林妙妙习惯自己先反复琢磨,实在无解才会主动寻求帮助。唐元明没有出声招呼她,脚步自然而然朝着她的座位方向走了过去。
周围不少同学在说笑打闹,没人留意班主任的小动向。他轻轻停在她课桌一旁,俯身看向她的试卷,视线扫过题干,瞬间明白她卡壳的症结。她把两个历史事件的时代背景混淆,答题方向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。
“在这里钻牛角尖多久了?”低沉温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,林妙妙猛地抬起头,方才一心埋在题目里,完全没察觉到他走到身边,脸颊微微一红,连忙放下笔。
“唐老师,我一直分不清这两次改革的侧重点,翻了课本知识点,还是捋不顺答题层次。”她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懊恼,“明明昨天刚背完时间线,一结合材料就乱了。”
唐元明拉出她旁边空置的椅子,轻轻坐下,没有直接把答案全盘托出,拿起她的红笔,在题干上划出两个关键时间节点。
“不要死记硬背条文,先看时代大环境。一个重在缓和阶级矛盾,稳固内部统治;一个服务于对外扩张,侧重军事改革。把大前提分开,再往政治、经济两个维度填充作答要点,就不会混为一谈。”
他讲题语速放缓,特意贴合她的思考节奏,还顺带帮她整理了同类改革题型的通用答题模板,写在她试卷空白处。近在咫尺,他身上清浅的墨水混着淡淡的皂角气息萦绕过来,林妙妙认真低头记着要点,心跳莫名慢了半拍。
前后不过五分钟,难题豁然开朗。林妙妙连忙道谢,刚想合上试卷,唐元明目光落在她桌角的空水杯,想起早读查班时,看见她匆匆赶进校园,根本没来得及接热水。
“课间记得去茶水间打杯温水,最近天干,别总喝凉矿泉水,对肠胃不好。”随口叮嘱一句,他站起身,转身走向办公室。
这一幕被斜后方几个女生悄悄看在眼里,小声凑在一起打趣。
“你们发现没,唐老师对妙妙总是格外不一样。我们挤到讲台才肯讲题,他主动过去帮妙妙解惑。”
“毕竟是亲戚家孩子,多关照一点很正常啦。”
话语传到林妙妙耳中,她握着笔的手指轻轻蜷缩,低头装作继续做题,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淡红。
回到教师办公室,唐元明刚坐下,隔壁办公桌的语文老师端着水杯过来闲聊,随口提起他方才在教室的举动:“元明,你对林家小姑娘也太上心了,班里这么多学生,很少见你特意走到座位上单独讲题。”
唐元明一边拧开保温杯喝水,一边淡然回应,理由滴水不漏:“妙妙学习悟性很好,就是做题容易钻死胡同,高三时间宝贵,能当场帮她打通思路,比让她耗一上午瞎琢磨效率高得多。加上胜男姐平日里多有照料,多提点几句理所应当。”
一番话说得坦荡,旁人听完只当是长辈关照晚辈,笑着点头作罢。可只有唐元明自己清楚,方才走向她座位的那一刻,根本没有过多思考利弊,只是下意识不想看见她紧锁眉头、一筹莫展的模样。
午休时段,办公室老师大多外出吃饭或是回家休息,整层办公楼安安静静。唐元明没有外出,简单啃了两个面包当作午餐,留在工位整理下周周测考卷。没过多久,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,林妙妙抱着两本练习册走了进来,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饭盒。
“唐老师,我妈今早炖了银耳羹,让我给您带一份,您中午没回家吃饭,正好喝点润润嗓子。”她把饭盒放在他桌面,笑容清爽。
唐元明愣了一下,看着温热的饭盒,心底泛起一丝暖意,没有推辞:“替我谢谢你妈妈,费心了。”
“举手之劳嘛。另外我还有两道错题,想再请您帮我看一下。”她顺势将习题摊开,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。
两人一静一问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探讨习题,氛围轻松惬意。没有婚姻里无休止的争吵、无理取闹,不用时刻提防突如其来的坏脾气,不用为别人的糊涂麻烦收拾烂摊子。仅仅是学习上的交流,就让这段午休时光格外舒心。
讲解完毕,林妙妙收拾书本准备离开,唐元明叫住她,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盒养胃软糖,推到她手边。
“看你好几次午饭草草应付,总不爱好好吃饭,常备几颗,胃不舒服的时候吃两颗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林妙妙收下软糖,揣进书包侧兜,开开心心离开办公室。
少女离开后,办公室再度归于安静。唐元明打开银耳羹,清甜温润的暖意滑入喉咙。他靠在椅背上,脑海里不自觉回放方才她认真听讲的模样、弯眼道谢的笑容。
从前和王顶男在一起时,他也常常费尽心思准备小零食、养胃用品,百般迁就照料,最后只换来肆意挥霍与消耗。如今他不再刻意耗费心力讨好谁,可这份自然而然的关心,却心甘情愿给到林妙妙身上。他一遍遍在心里划定界限:只是亲戚长辈的关怀,只是爱惜有潜力的学生,仅此而已。
可心底的天平,早已悄悄发生倾斜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唐元明例行巡视各班纪律。走到高三一班窗外,他一眼看见林妙妙趴在桌面,单手按着胃部,脸色微微发白,看起来十分难受。他立刻推门走进教室,轻轻走到她身边低声询问:“胃又不舒服了?早上让你好好吃早饭,又没听话?”
林妙妙勉强抬起头,小声回道:“早上起晚了没吃,刚刚有点隐隐作痛,忍一会就好了。”
“别硬撑。”唐元明语气带着轻微的责备,却满是关心,拿出手机给王胜男发了一条简短消息说明情况,随后从她书包找出方才送给她的软糖,拆开递过去,“先吃一颗,好好趴在桌上休息,不用强行刷题。”
他没有大张旗鼓惊扰全班,仅仅小声叮嘱,随后正常巡视其他座位,装作无事发生。可接下来的自习时间,他每隔几分钟,目光都会不经意瞟向那个靠窗的位置,确认她状态慢慢好转,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教室,自习课结束铃声响起。林妙妙胃部不适感消散大半,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,恰好遇见正要驱车下班的唐元明。车子缓缓停下,车窗降下。
“好些了吗?”
“完全没事啦,多亏了您的软糖。”她笑着回话。
“晚上回家好好吃顿热饭,不许再敷衍三餐。”他叮嘱完毕,轻轻挥手,驾车驶离校园。
看着车子渐渐远去,林妙妙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,手伸进书包摸到那盒软糖,心头温温热热。她隐约察觉到,这位曾经深陷糟糕婚姻、如今归于平静的唐老师,给她的关照,永远比别的同学更多、更细致。
而车内的唐元明,一边开车,一边回想她方才苍白的小脸,暗自打定主意,明天多备一份姜茶放在办公室。他依旧坚守着师生与亲友的分寸,不越界、不逾矩,可这份藏在课间、午休、日常叮嘱里的偏心,早已在日复一日里,慢慢生根。